大众文学网

大众文学网>菩萨蛮x > 信封(第1页)

信封(第1页)

沈渡把两枚铜钱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像戴了一道护身符。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两枚铜钱既不是法器,也不是信物,只是两枚普通的、被人刻了字的崇宁通宝。但它们贴着胸口的时候,他心里会安稳一些,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种感觉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沈渡是个不信直觉的人,他一向只信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不,他甚至不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因为他见过太多次“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他只信自己推演出来的、逻辑上成立的东西。但这两枚铜钱,不归逻辑管。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不是因为钟馗踩他,而是因为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水里行走,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踝,不是手,是类似于水草的东西,滑腻腻的,缠住了就不撒开。他挣扎着想往前走,但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溺水的感觉太真实了,他是被自己的呛咳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口水。他只是张着嘴睡了太久,跟溺水没关系。

钟馗蹲在床尾,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沈渡觉得猫的眼神越来越像人了,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两枚都在,红绳系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然后他起床,喂猫,洗脸,热饭,出门。今天的早饭是昨天赵四给的最后一个包子,放了一夜,皮有点硬了,但馅还是香的。他一边走一边吃,走到巷口的时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油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抹,袖子上的油渍又多了一块。

今天他要去一个地方——洛阳府衙。

太常寺的旧档里关于顾长明的记载太少,但顾长明是前朝官员,他的籍贯、履历、家属信息,按理说应该在洛阳府衙有备份。沈渡想去碰碰运气。洛阳府衙的档案库房比太常寺的大得多,也乱得多,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全看命。他这个人别的运气不好,但翻旧档的运气一向不错,可能是因为他耐心好,别人翻两摞就放弃了,他能翻十摞。

从太常寺后街到洛阳府衙,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沈渡撑着他的旧伞,慢悠悠地走着,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他在算时间——古谱改写的时间、顾长明失踪的时间、那支尺八的制作时间、槐树上刻字的时间。这些时间点如果能在府衙的档案里找到对应的记录,他就能拼出一个大致的年表,弄清楚事情的先后顺序。

他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顾长明与殷无邪定契,是在他失踪前不久。定契之后,顾长明可能试图反悔或逃避,所以笔记里写了那么多“悔之”。但他最终还是履行了契约,“坠入幽冥”。契约的内容是什么?顾长明用命换了殷无邪的一个承诺。承诺是什么?不知道。但能让顾长明用命去换的承诺,一定不是小事。

至于那卷古谱,沈渡怀疑它是定契的“见证”——或者说,是契约的具象化。用音律写下的契约,自然会随着契约的效力而“生长”。契约一天不彻底履行,古谱一天不停止改写。顾长明已经履行了他的部分——他死了,或者说“坠入幽冥”了。但殷无邪的部分呢?他兑现他的承诺了吗?如果没有,那古谱的改写就不会停。如果殷无邪已经不在了,或者无法兑现承诺,那古谱就会一直“生长”下去,直到它积累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

沈渡想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强大到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不会让人愉快。

洛阳府衙坐落在城南的永通坊,占地极广,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气势汹汹地瞪着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人。沈渡从石狮子中间走过去,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大门。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吏,戴着方巾,穿着青布直裰,正在打瞌睡,口水淌到下巴上,亮晶晶地挂着。

沈渡敲了敲桌面,老吏猛地惊醒,一抹口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太常寺的?”老吏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上,太常寺的官服有自己的纹样,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协律郎沈渡,想查一些前朝的旧档。”沈渡从袖中取出太常寺开具的公文,这是周道衍昨天给他签的,上面写着“因公务需要,查阅前朝太常寺相关档案”云云,措辞含糊,但公章是真的。

老吏接过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渡,似乎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站起来。最后他大概觉得沈渡的官太小,不值得巴结也不值得得罪,便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起身往里面走。

档案库房在府衙的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砖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锈迹斑斑,看上去比沈渡的爷爷年纪还大。老吏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翻了半天,找到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记闷拳,沈渡被熏得后退了半步,眼泪差点掉下来。

“前朝的档全在这里头,”老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你自己翻,翻完了把门锁上,钥匙送到门房。”说完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大概是想尽快离开这片霉味的笼罩范围。

沈渡把旧伞撑开,立在门口——库房里太黑了,伞在不在身边区别不大,但他需要旧伞来“降噪”,库房里虽然没人,但旧档本身会发出声音,那些陈年的纸张、墨迹、甚至装订线,都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述说着它们见证过的事情。没有旧伞的话,这些声音会像一群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往他脑子里钻,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从最靠近门口的那排架子开始翻。

洛阳府衙的档案分类方式跟太常寺不同,他们是按年份排的,一年一摞,摞在一起,用麻绳捆着,外面贴一张纸条,写着“永安三年”“永安四年”之类的字样。永安是前朝的年号,顾长明活跃于永安年间,沈渡就从永安元年开始翻。

翻档案是件极其枯燥的事情。你需要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扫,从一个字跳到另一个字,像一只青蛙在荷叶上跳来跳去,跳了千百次,才能找到一片能落脚的地方。沈渡翻了一个时辰,翻完了永安元年到三年的所有档案,找到了顾长明的名字三次——一次是他被举荐入太常寺的批文,一次是他从协律郎升太乐丞的任命状,一次是他参与郊祀大典的功劳记录。每一条都简短得像电报,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继续翻。永安四年、五年、六年……翻到永安七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份“除籍”文书。所谓“除籍”,就是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官员名册上划掉,通常用于官员去世、致仕、或获罪除名。这份文书的对象是顾长明,除籍原因是“失踪”,除籍时间是永安七年三月。文书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家属申诉,未果。”

家属申诉。顾长明有家属?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他在太常寺的旧档里没有看到任何关于顾长明家属的信息,履历上只写了“籍贯陇西”,婚姻状况、子嗣情况一概空白。但从这份文书来看,顾长明失踪后,有人去洛阳府衙申诉过,申诉的内容没有写,但“未果”两个字说明了一切——没人管。

沈渡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放下,继续往后翻。永安八年、九年、十年……翻到永安十一年的时候,他又停了。

这次不是文书,是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信的抄本。原信已经不存在了,但洛阳府衙的档案里留存了一份抄本,不知是谁抄的,也不知为什么要抄,就那么夹在永安十一年的档案里,像一片被风吹错了地方的叶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殷兄台鉴”三个字。

沈渡的呼吸停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