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竹简卷好,放进布包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旧伞,走出值房。
太常寺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杂役在扫地,扫帚刷刷地响,把昨夜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一个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大概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太好。
沈渡出了太常寺,没有往长夏门走,而是往南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理。
他蹲在一面背阴的墙根下,把布包打开,把那本簿册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顾长明写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永安三年七月十四。今日,师亡。”这一行字的下面,有一小段被划掉的文字。划得很重,墨迹叠了好几层,像是划掉的人很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字。
沈渡把簿册凑近了,眯着眼,试图辨认那些被划掉的字。光线不够,他拿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了照。
第一行被划掉的字,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殷无邪……灵堂……三日……不食不寝……”这些顾长明已经写过了,在下一页。但被划掉的那段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页面的最下方,划掉的墨迹没那么重,还能辨认:
“殷无邪哭矣。无声,泪尽,血出。”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火折子的火苗跳了一下,烫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火折子吹灭了。
殷无邪哭了。无声,泪尽,血出。一个人要哭到什么程度,才会流泪流到没有泪了,流出来的都是血?沈渡想象不出。他认识的那个殷无邪,清冷,克制,寡言,耳朵红一下就算情绪外露了。他想象不出那个人哭的样子,更想象不出那个人哭出血的样子。
他把簿册合上,塞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腿蹲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觉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去渡头。今天不想去。不是不想见殷无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看了那些信,看了那本簿册,看了那行被划掉的“泪尽,血出”,沈渡觉得自己像是偷看了别人的日记,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那些事是殷无邪不想让他知道的——殷无邪说“五百年”的时候,故意少说了一半;他在竹简上写“形神俱灭”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沈渡会真的看到。他不想让沈渡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不想让沈渡觉得亏欠,不想让沈渡因为亏欠而对他好。
沈渡走在朱雀大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转得他头疼。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往左是回太常寺,往右是去渡头,往前是回住处,往后是来路。他站了一会儿,选了往前。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渡推开院门,钟馗正蹲在井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见他进来,猫跳下井沿,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台上放着一个碗。不是粥,不是汤,是一碗面。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吃。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沈渡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笔迹清瘦有力,是殷无邪的。他知道沈渡今天没吃东西。
沈渡端起碗,坐在灶房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荷包蛋的蛋黄一咬就破了,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整碗面都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温暖的香。
他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把纸条折好,塞进荷包里。荷包已经鼓得满满当当,每一张纸条都留着,每一片花瓣都留着,每一截红绳都留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但就是舍不得扔。
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铜钱和钥匙,听着那个慢得不像话的心跳声。心跳声很近,近到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沈渡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没有回答。但心跳声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还是一样轻,一样慢。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但他今天不觉得难闻了。他甚至觉得,这股霉味让他安心——这是他的味道,他这间破屋子的味道。而那个心跳声,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沈渡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心跳声又停了一瞬。这次停得比刚才长,长到沈渡以为它不会再跳了。
然后它恢复了。还是那么慢,那么轻。但沈渡觉得,它在发抖。不是心跳在发抖,是那个人的心在发抖。像一个人咬着牙忍了很久,忽然听见了一句不该听见的话,防线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漏了出来。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快得多,有力得多,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但在那些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它在说:我怕。
沈渡不知道这个“怕”是怕什么。怕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恨他?怕他知道了之后会离开?怕他知道了之后会用那种“你欠我”的眼神看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殷无邪怕。
“我不会走。”沈渡说。
心跳声没有停。但沈渡觉得,它近了一点点。近到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心跳是他的还是殷无邪的了。它们在他的胸腔里重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你。”
心跳声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但沈渡知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