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殷无邪说,“是你的记忆。修为恢复得越多,封印就越弱。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那不是好事吗?”
殷无邪摇了摇头。“记忆回来的方式,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回去。它们会涌进来,所有的同时涌进来,像洪水一样。如果你的修为不够,魂魄不够强,你会在那些记忆里溺死。”
沈渡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梦——黑河,浮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脚踝。那个梦大概不是梦,是记忆的碎片在敲门。
“那我现在能承受多少?”沈渡问。
殷无邪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不多,远远不够。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前襟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尺八,用袖子擦了擦竹管上的灰,收进布包里。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无邪也站了起来。他比沈渡高出许多,站起来之后,那种俯视的角度又回来了。沈渡仰着脸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知道太多、背负太多、又不能跟任何人说”的累。
“你明天还会来吗?”沈渡问。
殷无邪歪了歪头。“你希望我来吗?”
“废话。”沈渡说。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给殷无邪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不太好控制——嘴唇在抖,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刚才那阵反噬把他吓到了,他的身体还在后怕,但他不想让殷无邪看见。
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老刘头的馄饨摊今天他没去,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前襟上的血太扎眼了,老刘头看见会问,他不想解释。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还没黑。沈渡推开院门,钟馗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灶房的窗台上等他。他喊了两声,猫没有应。他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鱼汤,还冒着热气。汤是奶白色的,鱼肉已经拆成了碎块,飘在汤面上,看起来就很鲜。
沈渡愣了一下。他不会做鱼汤。他连鱼都买不起,更别说做了。钟馗也不会做鱼汤,它连碗都端不稳。
他端起碗,看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
“喝掉。补身体。”
笔迹清瘦有力,是殷无邪的。
沈渡端着那碗鱼汤,站在灶房里,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发热了。他赶紧把碗放下,伸手摸了摸鼻子下面,没流血,只是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鲜。不是那种放了很多调料的鲜,是真正的、用鱼慢慢熬出来的鲜。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炉火。
他把整碗汤都喝了,连鱼肉碎都吃得干干净净。钟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把我的那份也喝了”。沈渡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说“明天给你买鱼干”,猫的表情没变,但尾巴尖轻轻地颤了一下。
沈渡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荷包里。荷包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了,但他舍不得扔,每一张纸条都留着,像留着一把一把的钥匙,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些钥匙能开什么锁。
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铜钱和钥匙,听着那个慢得不像话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黑河,不是浮灯,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白梅树,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花苞。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把青色的伞,伞面上画着白梅,画得很笨拙,但很认真。一个人站在伞旁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描着伞面上的梅花,描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朵花打招呼。
那个人很高,白衣裳,长发未束。
沈渡想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的腿迈不动。他站在院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那个人描伞。描了一会儿,那个人停下来,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妖异的、不像真的的美。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沈渡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渡。”
沈渡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钟馗睡在他胸口,打着呼噜。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猫的体温和棉被的厚度,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快得多,有力得多。
但在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很近,近到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股淡淡的霉味,但他今天不觉得难闻了。他甚至觉得,这股霉味让他安心——这是他的味道,他这间破屋子的味道,他这条不值钱的人生的味道。
而那个心跳声,是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一声:“明天见。”
没有回答。
但那个心跳声,又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