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个说法:“有几个音不对,我需要重新校订。”
“哪里不对?”
沈渡随手在乐谱上指了几个音:“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调式有问题,跟后面的转调衔接不上,强行演奏会伤乐工的耳朵。”
他说得煞有介事,实际上指的那几个音都是他临时编的。但张怀玉是乐官出身,懂音律,凑过来看了看,沉吟了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问题。行,今天先排到这里,你把乐谱改好了再排。”
沈渡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把乐谱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回自己的角落,扶起椅子,坐下。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宋九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低着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沈协律,你也听见了?”
沈渡抬起头看她。宋九娘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像在看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听见什么?”沈渡问,明知故问。
宋九娘没有回答。她把琵琶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渡,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说:“他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了。他觉得那个人在太常寺。”
“他”是谁?沈渡想问,但宋九娘已经走远了,青色的祭服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沈渡坐在角落里,把乐谱重新摊开,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而是穿过纸面,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那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灰蒙蒙的、雾气弥漫的地方。
幽冥。
顾长明“坠入”的地方。殷无邪可能存在的地方。那段旋律的源头。
他忽然想起陈半闲的话:“三个月之内,如果找不到‘钥匙’,它会彻底苏醒。”钥匙是什么?是一个人,一样东西,还是一段旋律?
他把手伸进荷包,摸到了那枚刻着“渡”字的铜钱。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一个活物的体温。
下午,沈渡没有回值房,而是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慈恩寺是洛阳城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往来信众络绎不绝。但沈渡不是去拜佛的——慈恩寺后院有一座藏经楼,里面收藏了大量前朝遗存的典籍,包括一些在市面上见不到的、涉及“怪力乱神”的禁书。他需要一个能让他随便翻书又不被赶出来的地方,而慈恩寺的主持慧明和尚,恰好欠他一个人情。
去年冬天,慧明和尚的禅房里闹鬼——不是真正的鬼,是一只修成了精的老鼠,在墙洞里做窝,半夜出来啃经书,啃一页吃一页,把一本《金刚经》啃成了筛子。慧明和尚请了七八个道士来做法,都没用,最后是沈渡路过,听见那只老鼠在墙洞里打呼噜,用一碟花生米把它引出来,装进竹笼里,放生到了城外的荒地里。慧明和尚感激涕零,说“沈施主日后若有需要,贫僧定当全力相助”。沈渡当时笑了笑,心想自己大概不会有什么需要找和尚帮忙的事。没想到还不到一年,这句话就派上了用场。
藏经楼在慈恩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砖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慧明和尚亲自带他进去,把钥匙交给他,说:“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全是前朝的旧籍,沈施主慢慢看,不着急。”说完便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别把书弄坏了”都没说,大概觉得沈渡不是那种人。
沈渡爬上二楼,推开左手边第三间的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光,照在满墙的书架上。书架顶天立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竖着,有些横着,有些歪歪斜斜地靠在旁边,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想查的东西太模糊了——“蛮”“殷无邪”“顾长明”“以音律沟通幽冥”……这些关键词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他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书海里乱撞,撞到哪本是哪本。
他先从离门口最近的书架开始抽,抽出来的第一本书是《大唐郊祀录》,讲的是前朝郊祀礼仪的沿革,翻了翻,没找到有用的信息。第二本是《乐府杂录》,讲的是各种乐器的起源和演变,翻了翻,也没找到。第三本是《酉阳杂俎》,讲的是各种奇闻异事,翻到“乐”字条目时,他停了一下。
《酉阳杂俎》上说:前朝有一位乐师,姓顾,能以笛声召鸟兽、止风雨。一日,帝命其奏乐于太液池,笛声起,池中群鱼跃水而出,盘旋空中,良久乃落。帝大悦,赐金千斤。然乐师自此郁郁寡欢,不与人言,月余,失踪。
姓顾。能以音乐召动物。失踪。这三个关键词让沈渡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更多的信息,便把书放下,继续翻。
他翻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下午翻到天黑,翻了几十本书,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一圈,像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怀瑾手录”。
这是顾长明的笔记。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薄薄的笔记,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慢慢地翻下去。
笔记的内容杂乱无章,有的页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页面只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乐谱的草稿,有的页面则大片空白,只在角落里写着一两个字。沈渡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整页的字吸引了。
那一页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写了整整一页,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甚至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反复地、疯狂地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