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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第1页）

沈渡说“明天我去找你”，但第二天他没去成。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拿拳头砸门板，砸得整扇门都在抖。钟馗从被窝里弹起来，炸着毛，冲门口哈了一声。

沈渡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四，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像是从太常寺一路跑过来的。

“沈协律！出事了！”赵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宋九娘——宋九娘她——你快去看看！”

沈渡赶到太常寺的时候，正殿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宋九娘坐在正殿的门槛上，怀里抱着琵琶，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在哼歌。哼的不是调子，是一段旋律——沈渡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古谱上的那段。但跟之前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在无意识地重复，而是在有意识地弹唱。她的手指在琵琶弦上飞快地拨动，指法精准得不像一个疯了的人能做到的。

张怀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铁青，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看见沈渡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一早她自己来的，进门就坐在这里弹，拦都拦不住。叫她她不应，拉她她不动，力气大得像头牛，两个杂役都拉不起来。”

沈渡走到宋九娘面前，蹲下来。宋九娘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放得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是正殿里面，是那张放着古谱的长桌。

“宋九娘。”沈渡叫了一声。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他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宋九娘的身体里有很多声音。心跳很快，呼吸很急，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河水一样哗哗地响。但在这些声音下面，在更深的地方，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宋九娘的，是古谱的。古谱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穿过门窗，穿过墙壁，穿过宋九娘的身体，在她的胸腔里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她体内的弦。

沈渡睁开眼，站起来，走进正殿。古谱还放在长桌上，用黄绸盖着。他掀开黄绸，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谱面上的音符又变了。这一次不是“生长”，不是“跳舞”，而是在“写”——那些黑色的墨迹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一笔一画地写出新的音符。沈渡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新写出来的音符不是随机的，它们在组成一个形状。

一个数字。

八十。

墨迹写完“八十”两个字，停了下来。古谱安静了，像一个人说完了一句话，闭上了嘴。

沈渡把黄绸重新盖上，转身走出正殿。宋九娘还坐在门槛上，但她的手指已经离开了琵琶弦，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沈渡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活着。他松了口气，让赵四把宋九娘抬到值房里去躺着，又让人去请大夫。

“沈协律，”张怀玉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九娘她——”

“她没事。”沈渡说，“古谱在找一个人。宋九娘只是被它影响了。”

“找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乐工和杂役，又看了看张怀玉那张写满了“你快给我一个交代”的脸。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不然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我会处理。”沈渡说，“十天之内。”

张怀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渡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出太常寺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八十。古谱在倒数。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他不知道。但“八十”这个数字出现了太多次——古谱里的“八十”，殷无邪说“每天吹一盏茶”的那个“一盏茶”大概也是八十息左右。八十，像是某种计时，某种约定。

沈渡没有去渡头。他回了住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截红绳。

一截是在巷口捡的，绳结打得紧，像一颗攥紧的拳头。另一截是在柳树下捡的，绳结打法不一样，松松的，像一只还没合拢的手掌。两截红绳长短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都是那种褪了色的、被戴了很久的暗红。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两截红绳是干什么用的。殷无邪留的，他知道。但为什么要留？他不知道。

沈渡把红绳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了门。今天他要去渡头。不是因为殷无邪在等他，是因为他需要去。有些话，不能写在纸条上，不能托人转达，必须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