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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第1页)

沈渡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每天去洛水渡头吹尺八。

原因有三。第一,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但没说在哪里吹。值房太局促,屋子里的回声太杂,他分不清哪些是尺八的声音、哪些是旧伞过滤之后残留的杂音。渡头空旷,洛水的声音单一而恒定,像一块天然的背景布,能把尺八的声音衬得更清楚。第二,殷无邪在渡头出现过,虽然不保证每次都在,但概率总比其他地方大。第三,他想吃馄饨。老刘头的馄饨摊在长夏门外,离渡头不远,吹完尺八去吃一碗,或者吃完了去吹尺八,怎么安排都顺路。

这个决定做得很理性,沈渡对自己的逻辑感到满意。但他没有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想去殷无邪出现过的地方?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他不需要想就知道,而知道了就会显得他很蠢。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太常寺点了卯,把该校的乐谱校完,跟周道衍说了一声“出去查案”,就溜了。周道衍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看一个即将闯祸但又拦不住的学生,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挥了挥手说“去吧,小心点”。

从太常寺到长夏门,沈渡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是为了省力气,是为了听。昨天古谱叫了他的名字之后,他对“听见”这件事有了一种新的警觉——以前他听见的东西大多是模糊的、被动的、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的,但古谱的声音是清晰的、主动的、有针对性的。这意味着他的听觉可能比他以为的更敏锐,也意味着他听见的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更危险。

一路上,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卖糖葫芦的老汉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三文钱一串,不能再便宜了,你这不是人的东西怎么比人还会砍价”——那东西发出一阵细碎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沈渡听出来是一只修炼了几十年的糖精,专偷糖吃,没什么恶意,就是馋。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头顶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鬼,正在帮她梳头发,梳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捋顺,小鬼的脸上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把梳头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渡多看了两眼,小鬼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龇了龇牙,然后继续梳。

这些都是日常。洛阳城的妖异多得像蚂蚁,大部分无害,少部分烦人,极少数要命。沈渡以前的原则是:不害人的不管,害人的尽量管,管不了的假装没看见。但今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妖异,殷无邪看得见吗?他当然看得见,他是“蛮”,是幽冥中最古老的存在,妖异在他面前大概就像蚂蚁在人面前一样,不值一提。但殷无邪会注意它们吗?会像沈渡一样,看见一只小鬼在帮老太太梳头,多看两眼吗?

他觉得不会。殷无邪太高了,高到看什么都像俯视,大概不会注意到地上的蚂蚁在干什么。

长夏门外,老刘头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裹着葱花的香味,在秋风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沈渡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十三文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他想等吹完尺八再吃,免得吹的时候嘴里一股葱花香,影响音准。这个理由很充分,跟省钱没有关系。

老刘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沈协律,今天又来给朋友带馄饨?”

沈渡愣了一下,想起昨天确实买了打包带走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朋友”是谁,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难道要说“是一个穿白衣裳的、比我高一个头的、不是人的东西”?老刘头会以为他疯了。

“今天要不要先带一碗?”老刘头已经捞起了馄饨,动作快得像在表演杂技。

“不了,吹完再来。”沈渡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给我留一碗,别卖完了。”

老刘头在身后喊:“放心,给你留着!”

柳树林子还是那片柳树林子,枝条在秋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沈渡穿过林子的时候,特意去找了昨天那棵刻着“渡”字的柳树。他找到了。树干上那个字还在,跟昨天一样,被树干的生长撑得有些变形,但笔画清晰可辨。他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没有发现新的花瓣或红绳。

渡头今天有人。不是殷无邪,是一个渔夫,蹲在码头上整理渔网,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天里像一只小小的眼睛。沈渡跟他打了个招呼,渔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理网。

沈渡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对面的石凳空着,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把布包放在脚边,取出尺八,在手里转了转。竹管乌黑发亮,五孔排列整齐,吹口处打磨得光滑圆润。他深吸一口气,含住吹口,吹出了第一个音。

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凉亭的空间比值房大得多,尺八的声音散出去,被河面反射回来,带着一层湿润的、凉飕飕的回响。沈渡闭着眼睛,一个音一个音地吹,没有旋律,只是简单的长音。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不是从尺八传来的,是从他的胸腔里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共振。

他继续吹。一刻钟,两刻钟,他没有看时间,只是觉得还不够,还想再吹一会儿。尺八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厚,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一圈一圈地往下沉。沈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下沉,像有一只手在拉他,把他从水面拉向水底,不急不慢,温柔而坚定。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呼吸声,不是心跳,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水声。脚步声从河面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沈渡没有睁眼,他怕一睁眼,声音就消失了。

脚步声在凉亭外面停了。

沈渡放下尺八,睁开眼睛。

凉亭外面站着一个人。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正低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淡了,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殷无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你来了。”沈渡说。他发现自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早就知道殷无邪会来,或者至少,他早就希望殷无邪会来。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走进凉亭,在沈渡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坐下来之后,他依然比沈渡高出小半个头,沈渡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这个角度让沈渡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仰头累,而是因为仰头看人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气势上就输了。

“你在吹尺八。”殷无邪说。声音很轻,很淡,跟昨天一样,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你让我吹的。”沈渡把尺八放在石桌上,“我吹了。然后呢?”

殷无邪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锁骨的位置。他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我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然后,”殷无邪说,“你会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所有的事。”

沈渡等了几息,等殷无邪继续说。殷无邪没有说。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故意卖关子,他可能是真的不能说,或者说了也没用,或者说了沈渡也不会信。但不管什么原因,沈渡都觉得很烦。

“那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沈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古谱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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