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白骨生肌
皇城司深处,地牢般的暗室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腥气。
林溪刚处置完一名西夏细作,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沾染的、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烛火摇曳,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异于中原人的深邃轮廓在明暗间更显冷硬,二十五岁的皇城司暗卫营首领,是无数死士的尸骸与自身濒死挣扎堆砌出的位置。他早已将情绪剥离,如同兵刃,只余精准与服从。
一名心腹暗卫无声滑入,附耳低语,声音紧绷:“首领,夫人……,揭了大理寺的悬赏榜,此刻已入寺内。”
“大理寺?悬赏榜?”林溪擦拭的动作骤然停滞,素帕被无意识攥紧,骨节泛出青白。那桩诡异的连环割面案卷宗他曾过目,手段之残忍,绝非寻常。一股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他胸腔,比任何敌人的刀锋更让他胆寒。“胡闹!”他低吼,声音因压抑的惊怒而沙哑。他的冰可,他那心思纯净、不谙世事的娘子,怎能踏入那等污血横流、凶险莫测之地?
急切如火燎原,他想立刻冲出去,用尽一切手段将她带离,哪怕是用强。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她可能面临的危险,未知的凶徒、冷漠的胥吏、阴森的尸骸……每一样都让他呼吸凝滞。
然而,现实是更为冰冷的壁垒,大理寺卿,朝廷三品重臣,清流显贵,与他这隐匿于皇权阴影之下、专司阴私诡事的暗卫首领,身份判若云泥。一个在光天化日下执掌法度,一个在无尽黑夜中舔舐血腥。他有何立场闯大理寺要人?“皇城司干预司法”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更会牵连冰可。
更深沉的恐惧随之翻涌,冰可的容貌与光芒。她那超越时代的不羁灵魂,配上惊心动魄的美丽,在这规矩森严的汴京,本就是极易招惹是非的祸源。平日他已竭力将她藏于市井,如今她主动暴露于大理寺众目睽睽之下……会被谁看见?会被谁惦记?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绞紧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冰可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堪堪抓住的浮木,是他活着的意义,他无法承受失去她的任何可能,哪怕只是想象,都足以让他疯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失控的暴躁与无尽无奈。他的小娘子,总有本事将他稳固如冰山的心境搅得天翻地覆。
身份阻隔?规矩法度?去他的!他要亲眼看到她,确认她安然无恙!
属于暗卫首领的决断瞬间压倒一切。他身形一动,已换上毫无特征的灰褐短打,面巾覆脸,只余一双淬着寒光与焦灼的眼。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他自皇城司隐秘出口掠出,身形在汴京连绵的屋脊瓦垄间疾速穿行,快得只剩一缕难以捕捉的微风,直奔大理寺。
避开明岗暗哨,他伏于殓房对面庑廊的斗拱阴影处,角度刁钻,恰好能窥见室内情景。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冰可安然无恙,正对着一具可怖的颅骨侃侃而谈,神情专注,眼眸明亮,仿佛在从事最神圣的事业。林溪的心稍稍落回半分,随即又被她身边那个身影牢牢攥住!
月白常服,温润如玉,身姿挺拔,正微微侧首倾听冰可那些“古怪”言论,脸上带着口罩,他认得是可儿的物品……那双看可儿的眼睛是纯粹而浓厚的兴趣与惊叹。
那是……官家!
当今天子,赵祯!
林溪的大脑“嗡”一声,瞬间空白,全身血液似乎刹那冻凝,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作响。他扣着斗拱的手指深深陷入硬木,几乎将其捏碎,旧伤在经脉中尖锐刺痛,喉头腥甜翻涌。
怎么可能?官家为何在此?还……还站在冰可身边,一副……一副助手的模样?他看到大理寺卿周正言那戴了口罩都能感觉到掩饰得极好却依旧透出的恭敬与紧张,看到冰可毫无所觉、甚至试图去拍官家肩膀的动作,看到官家看向冰可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探究,乃至一丝……兴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重臣,不是他可以暗自衡量、甚至必要时以性命相搏带走冰可的对象。那是君,是天,是主宰一切生死荣辱的至高存在。他林溪,不过是官家手中一把还算锋利的刀,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工具,怎配与主人争夺光芒?
云泥之别?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云泥!此前担忧与大理寺卿的身份差距,此刻看来简直可笑。在皇权面前,他那点阴暗的权柄和自以为是的武功,渺小如尘埃,脆弱如薄冰。
冰可知道吗?她知不知道她随口调笑、指挥“打下手”的人是谁?她那般毫无尊卑、鲜活灵动的模样,落在官家眼中,是惊奇,还是……吸引?
林溪看着冰可在赵祯面前神采飞扬,比在他身边时似乎更加耀眼。而官家,那位年轻的帝王,竟也甘之如饴地受着,甚至主动递上工具。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他无法介入、甚至无法理解的奇异氛围。
嫉妒的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很快被更庞大的绝望与卑微扑灭。他连嫉妒的资格,都微乎其微。他能做什么?冲进去跪地陈情,说“官家,这是臣的妻子,请让臣带她回家”?然后呢?官家会如何看他?如何看待冰可?他这暗卫首领的位置,乃至性命,在“君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爱冰可,胜于自己的命。可如今,他的“命”,正被置于九重宫阙的主人身侧,被那至高无上的目光注视着。而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肮脏的阴影中,眼睁睁看着,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喉咙,撕扯着他的灵魂。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几乎要将他这副从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强悍躯体彻底击垮、崩碎。他死死咬着牙,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目光却如同被钉死一般,锁在殓房内那两道身影上,痛楚而绝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那片屋檐下的光影,以及光影中,他那正在远离他、走向他永远无法企及之高度的……命。
殓房内,阴冷的气息似乎因冰可的存在而有了某种奇异的流动感。
“我需要工具,还有把灯点亮些……最亮!”冰可转身,目光扫过周正言和赵祯,“黏土要最细腻的,水性为佳,可塑性强且不易开裂。还需要这个”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一支笔,不是毛笔,“这是我的‘铅笔’,比炭笔精细,比毛笔准确。”
她又取出几双轻薄近乎透明的奇怪“手套”,自顾自戴上一双:“这个叫‘医用手套’,避免直接接触尸体,防止污染证物……也防止我自己沾染不好的细菌。”
周正言眉头紧锁,对这些闻所未闻的物件充满怀疑,但瞥见赵祯饶有兴致的目光,只得吩咐下去:“按冰可姑娘的要求,速去准备。”
冰可已经走向第一具尸体,白布完全掀开,惨状令见惯刑狱的周正言也眼角微抽。那是一名年轻女子,面部皮肉被利刃纵横割裂,伤口深可见骨,五官几乎无法辨认。尸体颈部有深紫色勒痕,四肢有多处抵抗伤。
赵祯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帝王应有的震怒与怜悯,但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冰可身上,她戴着手套的手已经轻柔而专业地开始检查。
“记录。”冰可开口,声音在阴冷的殓房里清晰镇定,“死者女性,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牙齿磨耗程度和骨骺线闭合情况判断,年龄约在十六至十八岁之间。身高……赵助理,麻烦把那边墙上的量尺递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