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州,自古便是瘴海沥地。
因其湿热蒸郁、毒气弥漫,久居其中极易患病。世人直呼昭州为瘴州,若都城官员被贬谪至此,十有八九会自戕途中。
这般地方爆发瘟疫也不足为奇。事发之后管事官员便携家带口、卷了细软匆匆出逃。城门一关,这昭州便彻底成了无人敢入的毒窝。
昭州百姓苦不堪言,眼睁睁看着亲人故友高热、出疹、昏厥直至死亡,谁都无可奈何。时至今日,若染上瘟疫,为不连累家人,只能独自寻个荒僻地等死。
以至于城外荒地横尸遍野,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此一个昭州,不过一个巨大的坟墓。
新皇的懒理朝政、户部的国库空虚、地方官的自顾不暇,大锹小锹给这个坟封上最后一层土。山高路远,谁能救救这些百姓?
偏偏有那么一个人,前几日进了城。自称是江南药材商,带着几个随行郎中,途径此地,势必要留在这儿与疫毒一较高下。
据说他来自江南殷氏,殷氏世代经商、家资巨富。据说他是十四代单传偏支庶出子——殷狸。
此人前脚进昭州,后脚便在城里砸下重金,盘了间铺面。
“济世堂”的牌匾一挂,殷狸便分发救疫汤,轻症患者连饮三日,热退疹消;重症者则需配合服用玄参解毒丸,不过七日也神志渐轻,逐渐痊愈。
且殷狸本人乐善好施,救人只为积德,并不收取百姓们一厘一毫。
此等好消息插上翅膀,传遍了昭州及周边村落。那些绝望等死的百姓,撑住最后一口气也要去济世堂。
这位殷公子只躲在药房帐幔之后,不免有患者想要一睹真容。
殷狸只说:长相粗鄙,不堪入目。
领到药的众人感激涕零,一些将药举过头顶高喊:“救命恩人!”,一些只跪伏磕头,将那青石板嗑得咚咚响。
殷狸又命人在全城烧熏艾叶、苍术、茵陈,以彻底除秽祛疫。
如此一套下来,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昭州,竟重焕新生。
夜色已深,一主一仆抵达昭州上游河道,将金石散投入河中,药粉入水,无声无息。
金石散乃毒物,食者高热不退、遍身丹疹,状如瘟疫。
那主子虽戴着皂纱帷帽,隐去了大半张脸仍自雍容。江风灌袖,月色侵衣,立于天地间。
骨节分明的手指叩着船舱,在下毒、在赏月,徐徐之、悠悠之。
那仆从看着自家主子如此悠哉模样,实在纳闷他为何既下毒,又救人。
菩萨心肠?阎王手段?
闲得没事干,千里迢迢跑来昭州烧银子刷功德呢?
恰一阵斜风掀起皂纱,那帷帽之下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正是济世堂掌柜,殷狸!
殷狸轻挑眉笑问道:“你可知这江流向何方?”
仆从茫然摇首,手中橹桨渐渐慢了,几近停下。
“流向金山银山,流向不世之功。”
昭州晓月坠,殷狸吹熄了济世堂的最后一盏烛火。同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朔北川宿云未散,沈重山又挑了挑烛芯。
他还在琢磨那两封密信。
朝堂之中谁与漱伜特勾结?又为何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军营中是否还有叛徒?方崩危又是谁?
一窍不通。
沈重山叹了口气,罢了,眼下最要命的是——粮草将尽。
他按了按眉心,朔北川如今有近二千张嘴巴。营中粮草最多支撑半月,援军还有一月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