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暮色浓稠,乌云沉沉捂住月光,天空仿佛被泼了浓墨,整个世界陷入令人不安的昏暗之中。空气潮湿得吓人,黏在皮肤上好似蒙了层厚重的油布,闷热得叫人恨不得撕开胸腔透透气。
初来正在训练场上指导队士们夜间集训。游行在尘世的鬼大多已消失不见,她便被被委派教导等级较低的鬼杀队士,以应对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危险。
面前十余张年轻面孔大多是庚级与己级,有几个年纪极小、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甚至还只是辛级和壬级。能通过最终选拔站在这里,没有人是弱者。初来走近一个少年身侧,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低声指导:“呼吸要沉到丹田不要只停留在胸口,要想象气息如同流水般沉潜而下,而不是狂风一样直冲而入。”少年点头,闭目调整呼吸再次挥刀,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果然比刚才稳厉了许多。
初来正欲开口勉励,远处忽然平地炸开一声巨响。
那声音绝非寻常战斗的轰鸣,而是更深沉的、好像大地本身在震颤的悲恸。初来猛地转头望向产屋敷主宅的方向,只见冲天的火光利刃般悍然撕裂了夜的帷幕。根本来不及多想,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那一瞬间,初来只觉整个世界都被粗暴地颠倒过来。
地震了?不……不是!有什么正在崩塌坠落,空间在她眼前急剧扭曲、撕裂、翻转。
训练场犹如被揉皱的草纸般无情折叠,平地化作垂直的陡壁,夜空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延伸的木质回廊与上下倒悬的楼阁。
初来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身体正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犹如被卷入深渊的巨大漩涡。四周景象如万花筒般疯狂变幻,彻底剥夺了人的方向感。
她在坠落,却不只是坠落,身体正被漩涡撕扯、旋转,抛向不可知的深处。她看见一座座倒悬的城池从身侧掠过,屋檐向下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里,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芒,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坠落的人群。无数重叠的回廊在头顶交错,彼此穿插缠绕,向上延伸或向下垂落,有的甚至横伸在虚空之中,完全违背常识逻辑。深不见底的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涌动着黑色的雾气,如活物正沉重地呼吸,雾气每次涌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呼啸,那是地狱在呼唤亡灵。
整座城池是活的。即使在不停下坠,初来也观察到它们正在流动、扭曲、互相吞噬。木质回廊在旋转中兀地变换方向,原本向上延伸的回廊瞬间翻折成为向下的甬道,层层叠叠的建筑如巨兽的肠道般蠕动,墙壁在扭曲中融化又重新凝固,门窗在游移中错位……一位队士从身侧坠落,发出惊恐的嘶吼,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在下一瞬就被翻转的空间狠狠甩向另一个方向,消失不见,就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在眼前无休止地重演。
恐惧如冰冷寒流瞬间漫延全身。她拼命伸出手,在失重中盲目地抓捞。指尖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冰凉、颤抖。她牢牢攥住,紧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了第二个人。
“所有人!手拉手,绝对不要分散!”
她嘶声咆哮。但在呼啸的风声与空间撕裂的轰鸣中,她的声音显得如此单薄。她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黑暗中闪灭,拼命伸手去够身边的同伴。
“拉住身边的人!死也要拉住!”喉咙已沙哑渗血,周围尽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初来实锁住那两个少年的手腕,已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还是被抛飞,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松手。一旦松开,这两个孩子就会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耳畔的风声愈发凄厉,如千百把刀刃在空气中疯狂切割。她被风吹得双目刺痛,泪水涌出又瞬间被扯碎。身体的高速旋转让胃部翻腾得厉害,意识在眩晕中逐渐模糊,但她死咬着舌强迫自己清醒,双臂的力道丝毫不敢松懈。
周遭的异象仍在加剧。巨大的门从眼前掠过,门后是漆黑的虚空,长廊在旋转中折成直角,无数楼梯在虚空中交错延伸,毫无规律可言。楼梯上还有人影在移动,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是鬼还是人,只能瞥见模糊的黑影在扭曲的空间里跳跃奔跑。
……
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已在无间地狱里坠落了永恒,脚下终于传来沉闷的震动,触到实地。
初来踉跄着后退一大步,借着刀鞘撑地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将身侧的两个少年扯至自己身后。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处巨大的木制平台上。平台四周是是呈几何状交错重叠、通向黑暗深处的回廊,头顶是倒悬的楼阁,脚下是无底的深渊。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被某个疯子以最荒谬的方式重新强行拼凑。仔细看去,回廊正缓缓移动,建筑在无声倒转,无限城的诡异在这一刻剥去伪装。这是一座活着的囚笼,永远在畸变,永远在贪婪地吞咽闯入者的方向感,妄图让人在分不清上下生死的绝望中崩溃。
四周的惊呼声尚未平息,不断砸落在地的队士们狼狈地稳住身形,顾不得身上的摔伤,第一时间惊惶地寻找同伴,或确认日轮刀是否还在掌心。恐惧如影随形,但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在惊恐中依然保持着警惕。
“夏野前辈!”有人在黑暗中急呼。
“我在这里”初来提气高应,声音在死寂空旷的平台上荡开。她厉声喝断了人群中蔓延的慌乱,“我在这里!大家保持安静!”
锐利的声音如有实质,瞬间镇住了场面。初来迅速扫视四周,十六人,全都是方才训练场上的那批年轻队士。他们大口喘息着,背靠背警惕着周遭的黑暗,虽然拿着刀的手还在抖,但每个人都站直了脊背。
“啊——啊——”头顶突兀地响起鎹鸦嘶哑的啼叫,“柱们正在寻找无惨的位置,请各位队士把这些鬼拦住,为柱们清理道路!”
“清理道路……”初来攥紧刀柄,大步迈向人群正中央,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借着周遭微弱的光源分析完局势,她冷静下令:“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们的战场,所有人分成三圈结阵!最内圈,年纪最小的负责支援和警戒;中圈主战;外圈,由我和实力最强的队士负责正面迎击!”
她顿了顿,沉静的目光寸寸扫过那一双双盛满惶恐的眼睛:“我们不知道黑暗里藏着多少鬼。但请大家相信,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一只鬼越过这条防线!”
有了主心骨,队士们眼底的慌乱被决然取代。齐刷刷的拔刀声响起,所有人严格按照指令落位。她是夏野,是这群人中实力最接近“柱”的队士,只要她在,他们就敢以命搏斗。
“结成圆阵,保持队形!”
十六人在她的喝声中迅速收拢,刀尖朝外,脊背相抵,如同一只在暗夜中蜷缩起刺甲的刺猬,活活盯着深渊,等待着恶鬼的扑咬。
第一波恶鬼的袭击,来得比预想中更迅猛。初来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心底一沉。这些鬼的气息,比平时巡查遇到的要强上数倍,血鬼术花样百出,不少甚至已逼近下弦的门槛。是无惨?他难道将血液分给了这座城里的所有恶鬼,只为了用数量耗死鬼杀队的战力?
来不及深思,群鬼已如决堤黑水从三条交错的回廊中同时漫出。它们像嗅到浓烈血腥味的狂鲨,张牙舞爪地扑向平台。单只或许不致命,但那黑压压的恐怖数量,让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重叠的嘶吼声在回廊间激荡碰撞,宛如百鬼夜行的地狱交响。
初来眸光骤冷,迎着冲在最前方的恶鬼悍然拔刀。日轮刀撕裂滞涩的空气,划出独属于她的流畅轨迹,幽青色的刀气在无边黑暗中斩出一道极亮的细痕。那只鬼甚至没看清刀光,狰狞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自断颈处呈喷射状泼洒在石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
脚步没有半分停滞,她便腰身一拧,借势回旋又是一刀,将侧方扑来的第二只恶鬼懒腰斩断。动作行云流水,快若涟漪荡漾,凶神恶煞的群鬼在她刀下,竟如训练场上朽烂的木桩般脆弱。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变调的惊呼。初来余光猛地瞥见,外圈一名队士被一只速度极快的鬼扑倒,正拼命挣扎。恶鬼淬毒的利爪已然刺穿少年的肩胛骨,殷红的鲜血瞬间染透队服。初来脚尖重重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青芒一闪,恶鬼身首异处。她一把薅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拽起。
“能挺住吗?”
队士脸色惨白,却重重咬牙点头,重新举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