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夜巡便成了两人无任务时的默契。
义勇并非每次都出手相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深邃的夜色里,隔着幢幢树影,将目光静静定格在少女提刃向前的身影上,任由她独自面对那些突然窜出的恶鬼。唯有当真正的危险逼近,这道水蓝色的身影才会自幽暗中抽离,通常只需一刃便终结乱局,随后又极快地褪去锋芒,重新敛入他所习惯的孤寂与阴影中,隔着不远不近的界限,无声缀在她身后。
初来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陪伴。刀尖血振之后,她偶尔会回过头,朝他藏身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投去一眼。纵然夜色深重,月光亦无法穿透那层幽微的死角,但她比谁都坚定——富冈先生就在那里。
初来的进步肉眼可见,生死之间的游走果真是最凛冽的磨刀石,那些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的招式,在生死关头被逼着融会贯通。那些曾在庭院中千万次枯燥演练的招式,在血肉横飞的逼迫下,生生碾碎了生硬的桎梏。风的狂暴与水的绵长,在她的刀刃下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股力量,也不再需要粗暴地拼接,而是宛如本就流淌在同一条静脉中的血液,交融得顺理成章。
直至某夜,镇外的寒林深处,她遭遇了一只棘手的异鬼。那鬼掌握了分身之术,五具分身借由诡谲的瘴气自死角同时发难,每一具皆皮肉鲜活,连散发的腥臭气息都如出一辙,难辨虚实。
初来的呼吸确实乱了一瞬,刀尖在五道逼近的残影间微微发颤,不知该先斩向哪一具。但须臾之间,她强行逼迫自己吞下这口惊惶。她阖上双眼,将思绪沉入义勇曾点拨过的至深之境。吸气时,观想自己是一面不兴波澜的幽冷湖水;呼气时,放任那份绝对的静谧向四周丝丝缕缕地蔓延,去捕捉风中每一忽微茫的流动。
再睁眼时,天地豁然清明。五具看似毫无破绽的分身,在感知的网罗下已然显露出高下。唯有正中间那具身体,内里的气息如暗流般连贯涌动;而余下四只,纵然皮囊再怎么逼真,气息却如同断流的枯井,混乱、滞涩,透着一股人为强行缝合的虚妄质感。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她的身形瞬间化作几道裹挟着罡风的残影,几乎在同一时刻逼至分身眼前。刀锋急坠,所有狂暴的力道被极度克制而精准地压缩在一点。虚妄幻象应声溃散,化作淡薄的腥雾散入夜空。而真正的恶鬼,胸口已被刀尖点中,身形凝滞。
就是现在!
初来抓住短暂的破绽,整个人旋身而起。日轮在黯淡的夜幕下泼洒出一轮满月般的狠绝弧光,水车的回旋与尘旋风的割裂在这一瞬彻底咬合。刀刃裹挟着风的迅疾与水的坚韧长驱直入,干净利落切开了鬼的皮肉与颈骨。
她收刀入鞘,转过身。
义勇自交错的树影中缓步踏出,凄清的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斑驳光影。那双素来如古井般无波的深蓝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极罕见的错综情绪。他惊愕她的蜕变,宽慰她学成的尘埃落定,还有一些……他自己也无法拆解的深意。
“你看破了分身。”他开口。
“嗯。”初来点头,胸腔因剧烈消耗而起伏不定,“用您教我的方法,感知流动。假的东西,流动总是混乱的,和真的不一样。”
义勇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月光倾泻在她因激战而酡红的脸颊上,羽织的衣襟虽沾染了污浊的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静静地注视了很久,久到初来都感到丝局促时,他才张了张嘴。
“你出师了。”
初来愣在原地。
“基础我已经全部教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领悟。”
她忽然感到一阵慌乱。出师了?这是说……以后他不会再教她了吗?
“可是,”她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不懂,随时可以问。”义勇打断她,“但我能够传授给你的东西,已经全部教完了。”
他转身朝镇外的方向走去。初来仓皇跟上,却依旧固执地将两人距离钉在不僭越的半步。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静谧得只剩步履的微响。在分岔路口,义勇停下脚步。
“晨练可以照旧,具体内容由你自己决定。”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他的半边轮廓,“练什么,怎么练,都由你自己安排。”
初来仰头注视他。这个距离,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得仿佛亘古不化的坚冰,棱角分明宛如刀刻。但那层生人勿近的坚壳之下,初来却觉察到有什么正悄然软化的痕迹,仿佛凛冬将尽时,坚冰之下传出的第一声沉闷的碎裂。
“那……”她小声开口,声线挟着试探和不确定,“如果遇到问题的话,我还能来找您吗?”
义勇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被月光沉淀得深邃无垠的幽蓝海域中,没有半点迟疑。
“随时。”仅抛下两个字,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深处。
初来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方向,直至最后一道轮廓也融于虚无。胸腔深处仿佛被突然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但很快,这阵失落便被另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填补——是被那双深海般的眼眸确认的、属于她自己“我可以做到”的笃定。
从明天开始,她必须走属于自己的路。
第二天清晨,初来依旧准时出现在义勇的宅邸门前。
庭院里,义勇正端坐于池塘边的石凳上,双眼微阖,正在调息。晨光穿透竹叶间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周身氤氲的宁静,仿佛已与这方枯寂的庭院彻底融为一体。
初来没有贸然惊扰,她敛去脚步的声息,径直走到庭院中央,拉开架势,准备开始今日的修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