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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初度(第1页)

雪霁无声。

义勇在庭院中缓缓收刀,水之呼吸·第拾壹型·凪所缔造的那方绝对风平浪静之域正悄然敛去,连方才凝在半空的碎雪此刻才重新顺应重力簌簌飘落。这是他每日必修的课业,在绝对寂静中确认自己还能够呼吸,双手仍旧握得住这柄承载着无数生魂的刀。

今天与往日并无不同。他这样想着,指尖轻拂过泛着寒意的刀镡,将湛蓝刀刃收回腰间鞘中。清晨的寒气渗透了单薄的羽织,他却浑然未觉,目光静静落于庭院里那株白梅上。花期将尽,残存的花瓣在枝头瑟瑟摇曳,像极了一捧执拗着不肯消融的雪。

折返里屋时,灶上的米饭恰好煮透,揭开木盖,氤氲水汽裹着谷物的暖香扑面而至。小锅里温着味噌汤,他盛出一碗,独自坐于廊下小口进食。熹微晨光穿透木门,被碎光照得金亮的鎹鸦在廊边来回踱步,偶尔发出一两声粗嘎的啼鸣。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直到敲门声訇然响起。

“叩叩、叩叩叩。”

敲击的节奏很特别,不像是隐部队员公事公办的敲法或同僚拜访时的随性拍击。先轻叩两下,停顿,再叩三下,力道间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义勇放下竹筷,起身向门口走去。

拉开木门的瞬间,漫天风雪间点下的一笔鲜亮,写进他的视野。

初来立在门外。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苍绿色斗篷,兜帽边缘开满了未及融化的雪粒。脸颊与鼻尖被凛冬的寒风吹得通红,可眼眸却亮得出奇,宛如茫茫雪原深处一星未被掩埋的火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严严实实护着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尺寸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抱得吃力,右臂上仍缠绕着厚重的绷带,全凭左臂与身体的夹力勉强支撑,整个人在风雪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义勇!”她微喘着气,温热的白色雾气从唇边溢出,嘴角却高高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早上好!”

义勇怔在门口,思绪陷入须臾空白。今天是二月八日,依她信中所言的伤势,初来此刻理应还在蝶屋静养,距离完全康复的日期少说还有十天左右。以那位严谨的虫柱的性子,绝不可能允许她擅自离开,更别说是冒着漫天风雪跋涉来到这偏远宅院。

“你……”他开口,嗓音竟比预想中还要干涩几分,“怎么在这里?”

“来给你过生日呀!”初来理所当然地回答,说着便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

这个动作顿令包裹重心偏移,眼看就要从她无力的手臂间滑落,义勇目光一凛,立刻伸手接住。包裹入手瞬间便压如沉磐,内里传出碗碟碰撞的细碎脆响。紧接着,一股食物特有的、交织着炭火的温暖气息氤氲开来——是鲑鱼萝卜的咸香清甜,其间还游丝般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蜂蜜香味。

“生日?”他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遥远的咒语。

“嗯!二月八日,义勇的生日!”初来用力点头,这番动作令斗篷的兜帽倏然滑落,露出散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附在额角和颈侧,足以见她这一路赶得何等匆忙。

“我向忍小姐请了半天假,她本来不同意的,但我保证绝对不乱动,而且有你在嘛,她说……‘反正那个人会看着你’。”

义勇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初来。她的脸色比在蝶屋时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脚步更是虚浮得仿佛踩在绵软的积雪上……桩桩件件,皆是重伤未愈的昭彰体征。一时间,杂揉着百般滋味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似是化不开的担忧,又交错着些许无可奈何的微恼。

“胡闹。”他低低吐出两个字,旋即侧过身,“先进来。”

初来如蒙大赦般急忙跨过门槛,沾染了一身风雪的寒气乍然撞上屋内的融融暖意,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抱歉……”她略带窘迫地揉着鼻子。养伤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眼前的人,和宅邸深处她曾挥刀万千次的室内道场。她心底总揣着一线隐秘的念想:这些天除她之外,是否还有旁人踏足这里?又是否也有人和她一样,在这里领受他挥刀的指教?

可这里一如既往地干净,干净到近乎空旷寥落。深色的木质地板被磨得光可鉴人,四壁了无装饰,唯有几根实木柱子沉默伫立。通往内室的木廊下静候着一双木屐,摆放得整饬严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着线香燃尽后的余韵,混合着旧木料、纸张和墨锭的微凉气息。这是义勇身上独有的味道,此刻却丝丝缕缕地盈满了整个空间,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鞋子。”义勇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在一室温暖中清冷的声线也被烘烫了些。

“啊,是!”初来如梦初醒,慌忙弯腰褪下浸满雪水的木屐,却因着单手受限而显得笨拙无比。刺骨的寒意顺着地铺沁入薄薄的布袜,令她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就在此时,一双崭新干燥的布袜递到她的眼下。

“穿上。”

“谢谢……”初来接过,在义勇沉静的注视下,慌乱又笨拙地单手穿好袜子。

义勇将她吃力的动作尽收眼底,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是化作一室无言,沉默地转过身,沿着长廊径直步向内室。

内室的陈设与以往毫无二致,一张矮桌,两个素色的坐垫,靠墙的木格书架上齐整地码放着卷轴与线装古籍。唯一勉强称得上装饰的,只剩矮桌中央一只质朴的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早已干枯脆裂的梅枝,正是前段时日她信中提到的那些,看到后他便随手放了进去。

义勇将巨大的包袱轻缓置于矮桌侧边,转身看向身后的初来:“坐。”

初来乖乖端坐,双手规矩地叠放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义勇则在她正对面跪坐下,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方光洁的桌面,气氛莫名泛起一瞬凝滞。

“伤,”义勇率先打破沉寂,目光径直落向她右臂那圈厚厚的绷带上,“怎么样了?”

“好多了!”初来立刻应声,为了证明,甚至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肩臂,“忍小姐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骨头已经愈合得很好了,就是肌肉还使不上力气,需要慢慢锻炼。我现在每天都能在蝶屋的院子里跑步,也能做些拉伸……”在义勇寸寸沉郁下去的注视下,她的底气越漏越少,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从蝶屋到这里,你怎么来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走、走过来的……”初来心虚地移开视线,“其实是走到镇上,然后雇了辆车。真的!我一路都乖乖坐着,绝对没有乱跑乱动!”

义勇沉默地注视着她。从蝶屋至最近的镇子,少说也要跋涉六里覆满落雪的巷道。单凭她眼下这副孱弱的身体,仅是这段路程便足以让刚刚结痂的创口再度崩裂。

“我带了药。”初来察觉到他未说出口的忧虑,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药袋,“忍小姐给的止痛药和补血丸,我都按时吃过了。而且……”她话音微顿,语调陡然间软下来,掺着几分撒娇般的切切恳求,“我真的想见你嘛。”

话音犹如一颗微小的石子倏然坠入一泓幽邃寒潭。义勇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搁在膝头的手指蜷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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