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深秋白霜攀上群山枝头,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寒风枯叶坠入泥泞。
战斗刚刚平息。
形如枯木、拖拽着倒刺长鞭的恶鬼正寸寸崩解,散入晨风。飞灰散尽的残迹前,初来单膝陷进泥里,刀尖嵌入碎石,才勉强撑住躯干。左侧肩背处,恶鬼垂死反扑的长鞭撕开了道深长豁口,鲜血毫无节制地往外涌,半边羽织吸饱了血水,变得厚重黏湿,贴压在背脊上。血水顺低垂的左臂蜿蜒,自指尖滴答砸进泥洼,成了四周的唯一响动。
废弃神社的破败木门后,十几道瑟缩的人影挤成一团,压抑着粗浅的战栗。
初来的胸腔大幅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后背创口,皮肉翻卷的火辣牵动神经,连带视线边缘也泛起眩晕的黑影。身后老弱妇孺断续的呜咽顺风拂过耳侧碎发,她僵直的肩臂总算向下滑落半寸。
只要他们活下来了,这道伤便不算白挨。
湿冷的水汽自村口呼啸而至。
义勇接到增援指令赶到时,满地泥泞与残秽撞入视野。视线落处,是跪在暗红泥沼中半身被血水洇透的少女。
浓稠的腥气似凝结的冰碴,突兀地扎进眼底,径直穿透心底的水牢,触碰到他经年不敢翻找的旧日恐惧。平稳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平如静水的面具终是崩开一道裂缝。
“初来!”
义勇几个起落跃至她身前,单膝径直砸向地面,常年稳握日轮刀的手此刻却慌乱地悬停在半空,几度想要靠近,又在触及那片刺目的暗红时生生顿住,不知该落向何处。
凭借千百次生死搏杀磨出的直觉,只消扫过四周树干上散落的鞭痕、瑟缩在门后的村民,以及她肩背处由外向内劈开的创口,方才战况便在他脑海中拼凑完整。
他看懂了她的战术。也正因看懂,后怕与惊惧揉成的无名火顷刻烧断了理智。
“你到底在干什么?!”
嗓音陡然失控,素来无波无澜的声线此刻竟掺杂着颤栗:“那张网罩下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向右侧翻转避开!为什么要主动把左肩迎上去接那一击?!”
肩背处痛楚宛若烈火,初来本就因失血而头晕目眩,全凭身侧熟悉的水汽撑着意识。突兀地被他拔高音量质问,痛楚催生出的急躁与委屈便不受控地上涌。她强行撑起身体,动作牵连到血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固执地挺直上身,眼眶浸湿了反抗,毫不退让地迎上义勇的视线,透支下的声音沙哑变调:“向右侧翻转避开?我一旦让开,身后的村民就会被那张网切成几截!”
“我知道你要护着他们!”义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尾被逼出骇人的猩红,多年前无力的梦魇正拽着他向下坠,“你可以用升上沙尘岚荡开!可以改变它的攻击轨迹!总有别的办法,而不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个出刀的空隙!”
“你不在场,根本不知道那只鬼的血鬼术有多快!”初来疼得唇色惨白,胸腔里的邪火被他理所当然的训斥点燃,开口全凭一股不肯服软的硬气,“我的力量撑不到用肆之型挑开所有倒刺了!融合的呼吸法在这只鬼面前也毫无增益作用!我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支援赶来!在那个关头,除了用一点轻伤换取挥刀的空间,我没有第二条路选!”
“一点轻伤?”
义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被暗红吞没的半边身子,眼底的滞涩几乎凝成坚冰。他突然向前逼近半步,喑哑得不成样子:“如果那倒刺上有剧毒呢!如果它的力道再偏转半分,削开的是就你的脖子!你以为自己在赌什么?你是在拿命赌!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救人,自己是死是残都无所谓?!”
“因为我是猎鬼人!”初来厉声斩断了他的质问。她没有退缩,眼里因剧痛泛起暗光,却依旧燃着不容折辱的烈性与决绝。
寒风穿过残破的神社,少女清晰的喑哑在飞尘中回荡。
“富冈义勇大人,从我穿上这身队服、握住日轮刀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随时流血战死的觉悟!我的命是命,身后平民的命也是命。如果要在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和我自己添一道伤疤之间做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
初来大口喘息着,血腥在腑间搅动。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而失态发抖,她的心口何尝不是酸涩钝痛。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失去了姐姐,失去了那个朋友,布满伤痕的心经不起更多生离死别。
可她不能因此妥协。在灭鬼这条路上,退让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初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颤抖,目光清明得毅绝,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句如玻璃碎渣,割伤了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我不是花圃里安安静静等待浇水的花草,我是要斩断恶鬼脖颈的刀。只要是刀,就会有卷刃和折断的一天。”眼眶终于盛不住那点酸热,一滴泪混着尘灰滑落脸颊,却被她倔强地胡乱抹去,“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随时可能血染战场的同僚,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来填补你内心的恐惧……”
义勇身形一晃。
“那这份所谓安心的感情,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寒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和村民们微弱的抽泣,成为此刻悲喜的幕间。
义勇僵在原地,眼里翻涌的波澜一点点褪去,化作黯淡荒芜。他怔怔看着眼前浑身是血、却挺直脊背宛如利刃的少女,紧抿的唇角提了提,到底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卡在喉咙里的担忧、心痛与解释,全被她这番无懈可击又伤人至深的话语推了回去。
初来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口反被自己刚刚一番话用力揪住。可她此刻不想服软,以身应敌本就是鬼杀队士的宿命。她收回视线,拖着发僵的身体蹒跚走向刚赶到村口的隐部成员。
神社前的人们纷纷散尽,天地间只剩义勇伴着寒风立在原地。手指在袖管中缓缓蜷曲、收紧,指缝间似乎还挽着温泉畔那份灼热的温度,可此刻,却连一阵风也抓不住。
蝶屋常年飘着苦涩的药草气味。
初来左边肩背的伤口看着骇人,好在未伤及筋骨,经过胡蝶妥善清理与缝合后,已不再往外渗血。年轻剑士的身体底子本就出众,加上蝶屋无微不至的照料,不过两三日功夫,伤处便结起了一层浅红色的血痂。只要不去做逾矩的劈砍动作,日常起居行走已能自理。
身体的痛楚在药效安抚下逐渐退去,可心头的豁口,却在静默中越扯越大。
住院前两日,初来胸腔里还堵着那日残留的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