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洲能感受到怀里的她已经在崩溃边缘。
“你知道吗。就连你给我誊抄的那本中庸也一并被烧掉了……”她哽咽得说不出话,一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扑进火里,拼了命的想要拿回来,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被当成逆贼,浑身都被铁链死死绑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夜,她被巨大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我当时那种沉重的无力感……”
很讨厌!
连书也很讨厌!
“萧廷洲,一切都是徒劳的,书没有力量,没有权力,书中的至理名言便都是毫无用处的!”
那些高尚的伦理也只会被利用而已。
她的声音渐渐变冷:“维护世间,推动世道前进的,并非仅仅靠善意便可行……”
“推动世道前进的,是可以把万物踩在脚下的,无所不能的绝对权力!”
“如果我能从一开始就领悟到这个道理,我的父亲,兄长,还有我的母亲,就不会如此虚妄的死去……”
她瘫软在他怀中:“我一直坚持的信念在那一夜轰塌了,我错得离谱,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那般活着,而是顺应这个世道。”
*
深夜
萧廷洲的书房烛火还未熄灭,沙沙的笔触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的明显。
那本被撕得粉碎的《中庸》摆在他的书案上。
他认真专注地正在重新誊抄一本。
想到当时明琬承受的,他眸中的痛苦又加深了几分。
长久以来凝结的伤疤,当然不会轻易被修复,不是让她穿着襕杉学子的衣裳,在藏书阁待上几个时辰就能恢复的。
如果仅仅如此就能直接振作起来,那才不真实。
今天明琬又释放了一次压抑着的情绪,也好,这样总比一直沉溺于虚无当中要好很多。
又忆起明琬在藏书阁中声嘶力竭哭喊的那句话:推动世间前进的不是书中的大道理,归根结底的,只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誊抄的笔尖顿住。
萧廷洲也轻叹一口气,明琬如今太辛苦了,不知他现在坚持的,让她回到从前,于她而言,真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吗?
但是年少在书院时,她为了教他读书,费了很多心思,还刻意制作竹简一字一句教他背诵。
那时他不解,这些简单的东西,根本对她毫无好处,但是她仍很有耐心地教他。
她告诉他,她最喜欢《中庸》二十三册里的那句话: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那一刻的明琬,发着光,如神祇般,可以说,萧廷洲的世界在那一刻才有了光明。
他疲惫揉揉眼睛,仰头靠在椅子里。
忽然庭院里传来一阵细微窸窸窣窣的声响。
想必是明琬因为这几日的事情而烦躁,又睡不着,在院子里徘徊吧。
他轻轻推开门,看在月光下那个人,孤独又寂寥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