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被扶上车后,想起了一件事,说:“你们把鲁国柱的尸体拿过来,我还有用!”振东等几人把鲁国柱的尸体扔到车上。
两辆车同时开出去,项河摇开车窗,对脸色惨白、强自撑着的明诚挥手道:“兄弟,你多保重!”明诚也看见了他,用眼神示意自己明白。
码头之上,几百个士兵虎视眈眈,架起机关枪、迫击炮、长枪,对准了在码头南栈房伫立的几百个工人。南栈房里,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走的物资。徐江等工人负责守这里,看到大军过来了,徐江命人去找帮手,闻讯而来的工人越来越多,把南栈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军士们包围了南栈房,但没接到命令,不敢开枪。双方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空气紧张,悬于一发。
一辆军车冲了上来,停到军队前面。振东摇开车窗,明诚探出头来,副官迎上前去,敬礼道:“副司令!”明诚虚弱地说:“解放军打进来了,鲁司令为国捐躯了。现在这里我是最高长官,告诉大家,收兵撤退,还有最后一班船要开往天津,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留下来,等待解放军接收。”
副官满脸怀疑,说:“鲁司令死了?”明诚对振东说:“把他的尸体扔下去。”振东得令,和几个人走到车厢里,将鲁国柱的尸体扔了下来。副官发现振东,惊道:“副司令,这不是你外甥吗?他怎么出来了?”
明诚掏枪出来,一枪将副官撂倒,又对振东说:“扶我下来!”
明诚被扶下来,面对着都是一脸诧异的士兵们,用尽最后力气,高声喊道:“陈副官是共党的奸细,串通共党地下组织暗杀了鲁司令,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我命令大家,收队撤退。八点整,还有最后一班船运送大家离开港口,若想走的,不要延误,马上去码头候船。若不想离去的,回港口司令部原地待命,等待共军接收。从今天起,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大家在撤退期间,不得对码头工人再发一枪一弹,这是命令!”
士兵们听见他这样说,情不自禁欢呼一声,自行散去。看着众人走了,明诚这一口气终于撑不住了,倒了下去。项生扶起他,问:“明诚,你怎么样了?一定要挺住。”明诚说:“大哥,我好渴,我——”项生对振东说:“去给他找水!”振东急忙去找水。等振东把水找来时,明诚已经气绝,他倒在项生的怀里,眼睛还是睁着的。项生对振东说:“你舅舅走了,他走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安乐的。”振东热泪盈眶,在明诚身前跪了下来,虽知道他已经逝世,仍然用水洇湿了他干涸的嘴唇。项生则轻轻地将明诚的眼皮合上,然后双手在胸前划着十字,为他默默祈祷。
军车开走了。项河和五个同志跳下车,往经理处走来。经理处已经人去楼空,大门从里面锁上了,项河掏出手枪,将门锁击碎,正在这时,突然听得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项河向声音传出方向望去,只见一辆运货的卡车开了过来,车窗摇开,里面伸出一只冲锋枪,向他们扫射。
项河等人急忙趴倒在地上。项河掏出手枪,说:“爆破队来了,大家准备战斗!”几个同志潜伏在门口,向运货卡车还击。
项河将门撞开,说:“你们在外面顶住,我们去解决炸药!”项河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这是从明诚司令部找到的经理处建筑结构图,他和两个同志沿着图纸所标,往地下仓库方向走来,刚走到地下仓库门口,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枪响,走到最前面的同志中枪倒地。
项河惊道:“有敌人守着!”急忙闪到暗处,只见地下仓库门内,伸出一只手枪,对着他们射击。项河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别开枪!你们开枪,我们就开枪,枪火无情,要是把炸弹点着了,咱们都活不了!”里面的人似乎也害怕这件事,停止了射击。
项河对身边的同志说:“他守住门口,我们进不去。他们敢向外面开枪,是因为炸药都在里面,我们却不敢向里面开枪。当务之急,是一定先把炸药毁了。没有了炸药,咱们也不用投鼠忌器了。”他打开图纸,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水闸开关,我要放水,淹了这个地下室,炸药湿了,就没用了。”
项河让他在这里守着,自己按着图纸寻找到水闸开关,一路上,听得外面枪声大作,知道爆破组的人还没有攻进来,自己的同志们还在和他们苦战。他终于在一个工作间里找到了水闸开关,丘尔顿临走之前,吩咐断水断电,但在护港工人的保护下,铺设在港口里原有的自来水管线以及水泵、水柜都没有被破坏,所以经理处虽然关了闸,但是水并没有被完全断掉。
项河打开水闸开关,将经理处所有能放水的地方都打开水龙头放了水。他在一个工作间又找到了一根长水管子。他抱着水管子,找到了离地下仓库最近一个水源处,将管子接在了水龙头上。水从管子里冒了出来,项河拖着长长的管子往地下仓库方向走。
眼见着水渗进去的越来越多。只听见里面传一声哀鸣,项河冲着仓库里面喊道:“兄弟,炸药都湿了吧?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吧,我们可要先撤了,等秦皇岛港解放了,咱们再见面!”眼看着水往里流的越来越多,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枪响,就再也没有声音了。项河说:“他估计畏罪自杀了,我们进去!”
项河他们推开地下仓库大门,只见地下倒着一具尸体,额头上还在呼呼地冒着血,刚刚气绝。这时水已经在里面聚流成河了,都没到了项河的小腿处。在项河的眼前,七十多个木箱子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水已经淹没了下面的几层箱子。项河说:“一会儿水就会把地下仓库全淹了,我们可以撤了!”
临走之前,他心细,把箱子数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说:“不对!”身旁的同志问道:“怎么了?”项河说:“我数了数,这些箱子的数不对,按明诚所说,应该是七十二箱,可这里分明只有七十一箱啊,你再数一下。”
这位同志急忙也数了一遍,还是七十一箱。项河说:“肯定还有一箱被人提前拿走了。或者说,刚才有人过来,提走了一箱炸药,一定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想先行毁坏的。我们得马上走,找到这箱炸药的去处!”
项河等人急忙上去,此时经理处已经“水漫金山”,到处都是水了。项河将图纸交给那位同志,让他一会儿去把水闸关掉,自己急忙赶到门口。
门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卡车被打得千疮百孔,车里的冲锋枪也哑了火。而守在门口的同志们,多数已经阵亡了,只剩下一个人,满身伤痕,倒在地上呻吟着。看来外面这场拼杀,是分外的激烈。
项河扶起满身是血的同志,问:“怎么样了?”那个同志喘息着说:“我们虽然消灭了他们,但是敌人火力太猛,大家伤亡惨重。”这时刚才关闸的同志也跑了出来,项河说:“你照顾一下这位受伤的同志,我要去码头和同志们会合,一定要找到那箱炸药在哪儿。”
话音未落,突然听得轰然巨响。只见远处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只见从海上远远的一艘军舰里发射过来几颗炮弹,落在了东南山的方向,又激起一片火焰。望着炮弹坠落的方向,项河突然恍然大悟:“南山电厂!这是他们的目标!”
(南山电厂外景)
南山电厂始建于1928年,发电能力5000千瓦,这座厂房为砖混结构,地上有两层,建筑面积达到1800余平方米。南山电厂建成以后不但维持了港口大量的用电工程,还给道南道北一带的居民带来了光明,也让开滦路所有的路灯,即使在隆冬黑夜,也都能亮如白昼,这是港口重要的辅助生产设施,也是城市最重要的工业、民用设施。南山电厂建于码头之外的开滦路附近,电厂与铁路沿线毗邻,距港区有一定距离。敌人炮火向这里击落,说明他们志在击毁南山电厂,而那丢失的一箱炸药,很可能被特务、爆破队撞前送往南山电厂了。
护港队成立后,南山电厂也是护港的重要设施之一。为了保护电厂,徐江与电厂的值班工人联系好了,为防止电厂成为炮火攻击目标,将电厂所有的电源关闭,电灯全部熄灭,让电厂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仅在机器房内有几盏小灯。所以敌人虽然在海上开了炮,但并不能准确打击到目标,也不过是胡乱放炮而已。正因为敌舰不能准确找到落点,爆破队才最有可能分兵两组,派一部人亲自前往码头之外的南山电厂,实施爆破计划,那丢失的一箱炸弹,估计就在那里。
项河走到那辆被打得破烂不堪的车前,发现汽车的发动机还能运转,车还能开走。此时刻不容缓,他必须赶到南山电厂,阻止敌人的破坏计划。他将汽车开动,对留下来的同志说:“你马上去找徐江他们,让他们赶快到南山电厂来找我。我先去电厂看看!”
项河开动汽车,一直来到电厂门口。只见电厂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楼角落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这和徐江所说的同志们守护时的情况完全一样。项河心中稍安,他想:“看来有同志们守候在这里,敌人没能进来!”
项河走到门前,按动门铃,里面有人喊道:“谁啊?”项河说:“我是徐江老哥的朋友,请开门!”门露出一条缝,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的脸露了出来,项河问:“你是电厂的侯师傅?”那人点了点头。项河说:“敌人刚才炮轰电厂,我担心出事,过来看看。”那人说:“没事。炮弹全落在别处了,你进来吧。”
项河进了电厂,侯师傅将门关上。院子里黑呼呼的,项河问:“其他护港的同志呢?”侯师傅说:“都在机器房。”项河说:“你帮我照点亮,咱们看看去。”侯师傅打开手电筒,一束光亮射了过来,项河顺着光亮处端详了一下侯师傅,突然发现在他的袖口处有一点血迹。
项河一惊,手情不自禁探入怀中,将枪取了出来。“侯师傅”却先动了手,他拿起手电筒向项河头上击落。项河闪过他这一击,“侯师傅”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刀子,他举刀向项河砍来,项河躲过他这致命的一击,手中枪已经开了火,子弹射进了他胸膛。“侯师傅”大喊:“来人啊!”项河又开一枪,“侯师傅”倒地无语了。
两个人举起手来,项河正要上前拆除爆破装置。突然后背一阵风声掠过,一个重物打在他的后背之上,原来门后面还藏着人。项河倒地,一个人扑了上来,项河在倒地的一刹那开了枪,子弹射穿了那人的腹部,项河胸前只觉一痛,那人临死前也将一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
两个爆破员大惊,叫道:“别开枪,有炸药!”项河从地上爬起,两个人已经掏出刀子,冲了上来。项河大叫一声,把胸口插的刀子拔了出来,不顾满身鲜血流淌,奋力应战。因为屋里有炸弹,他们三个人手里虽都有枪,但谁也不敢拿出来,变成了短刀相接、贴身肉搏。三把刀子在空中挥舞,几秒钟之内,项河就已经身中数刀,却也拼了全力,将其中一人刺倒在地,项河冲上去,刀锋划过他的脖子。另外一个人趁机从后面追袭过来,一刀刺进他后背,项河拼力回身,短刀挥起,也将他刺倒。
那个人见势不好,大喊一声:“咱们同归于尽吧!”拉开衣服,里面是一棵手榴弹,他扔下刀子,拉开了手榴弹的弦,项河急忙冲上前抱住他翻滚到门口。项河大喝一声,使出全身力气将他身体拖起,向门外扑去。就在两人身体刚刚摔出门外、落在地上的瞬间,手榴弹爆炸了。那个人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横飞,项河的身体压在他身子上边,也被巨大的气流弹了出去,摔落在机器房门前。
只听得“咣当”地一声,电厂大门被撞开了,徐江等人冲了进来。徐江猛然发现地上躺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大惊失色,喊叫:“志成同志,你还活着吗?”项河奋力睁开眼睛,喊道:“徐江!”徐江抱起血肉模糊、已经辨不出模样的项河,惊道:“志成同志,我们来晚了!你怎么样?”项河声音微弱地说:“快,把炸药拆掉!带我回家,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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