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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河回去后思考了一下:要想在短期内进入港口工作,只能求助一个人——项生。因为项生现在已经成了秘书处马处长的红人,安排他进港工作,应该问题不大。
项河硬着头皮来项生家里找他。项生现在已经搬到道南庆乐里居住。这一带是道南“五大里”之一,也是三等房聚集地。所居住的人,多为中级员司和初级员司。项生租住的地方是一位退休老员司的,他退休后回老家养病,房子常年空闲,所以才让项生租了下来。这栋房子地方虽然不大,但里外三间,倒也雅致清静。自打他们搬过来以后,项河这也是头一次来。
项河来时,项生还没有下班,只有鸣凤独自在家。鸣凤见他来了,很是高兴,热情地将他迎进屋里。项河说起来意,鸣凤说:“那没问题吧。都是自家兄弟,你别看你哥平时不说什么,可是他心里一直有你们,为了你的事,他也没少操心。你们总归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项河说:“以前哥和我提过这事儿,我没同意。现在又来找他,我怕我哥会不高兴。”鸣凤说:“没事。有我在呢,不用怕他。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弄饭去,你先坐着。”
项河在屋里坐了没一会儿,项生就回来了。见项河在屋,愣了一下说:“是你?稀客啊。”又问:“不是娘那边有什么事了吧?”项河说:“娘没事,是我有事找你。”
项河把来意说了。项生淡淡地说:“你又想去了?港口可不是咱家开的,说去就能去的。当时你说不去,我就又安排别人了。”鸣凤从外屋进来说:“项河好不容易张回口,你就想想办法吧,又不是外人。”项生说:“我知道。不过这还要做老马的工作。他那个人是雁过拔毛的人。”项河说:“就有劳大哥了,过去我不懂事,大哥多包涵。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就是。”项生说:“也不用这么说,你是我弟弟,我还能不想着你?换别人,这种事可是要花钱摆平的。老马那儿就算是熟人,也得两百元的好处费。我知道你刚上班,也没啥钱,这笔钱我替你出了吧,换了别人我可不能管的。”项河说:“哥,谢谢你。”鸣凤说:“一家人不说谢这个字。项生,晚上留项河吃饭吧?我把饭菜都弄好了。”
项生倒也真是办事的人。没几天,就通知项河去机器房报到了。机器房建于1914年,在开滦路东面,厂房约200平米,最初里面仅有四台皮带式车床,还有30多名机器匠。1920年扩建以后,引进了一批外国设备,像铣、刨、钻等加工设备,后来随着港口自备铁路、车辆以及港作船的增加,改为机器厂,修建了铆工车间、铸工车间等,技术人员也增加到了100多人,具有大修小型蒸汽机车、港作船和自制各种道岔的能力。
虽然由以前的手工作坊改成了中等规模的工厂,但人们习惯还是叫它机器房。机器房里工作的人都是里工,算是一个比较专业的技术部门。项河进了机器房,按照所学的专业,分配到铆工车间,先跟着工人进行为期一年的学徒,学徒结束后,就转入纯技术研发领域。
项河到了机器房上班第一天,就遇见了项山的朋友。他换上工装进车间时,一个青年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你是项河吧?是项山的弟弟对不对?”项河问他的名字。那人说名叫孔明,是和项山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还说和曹三、明诚等人也熟。孔明说:“项山大哥也没来得急和我打招呼,就当兵去了。我心里特遗憾的。你是项山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以后在这儿,有啥事别客气,咱们哥俩儿同舟共济。”
有了孔明的帮助,项河很快就认识了机器房里的同行们。没几天,大家就都非常熟悉了。项河看见时机成熟了,就邀请了孔明和机器房的几位同事,以及曹三、明诚等码头工人,一起去码头底下的桥头饭店吃饭。吃了几次饭后,柳大志带着几个铁工厂的工人也加入进了这个团体。几次接触之后,项河开始进入正题,他把李大钊所写的《唐山工人的生活》发给了在场的众人,柳大志又讲到了开滦矿马家沟几次罢工的情况。听了柳大志、项河的描述,工人们的怒火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了。聚会后来渐渐变成了对英国资本家、把头的控诉会。
在柳大志、项河等人的努力下,通过聚会的形式一点点地在港口工人中间撒下了革命的火种。此时,港口管理层内部也因为一封来自开滦矿的报告,引发了一场争论。
这天下午,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把头被丘尔顿找去开紧急会议。他们来到会议室时,发现了除了管理处所有的高级员司外,丘尔顿身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金发碧眼的洋人,以及一个身穿警服、满脸横肉的陌生人。待大家坐好后,丘尔顿向大家介绍,身边的洋人是开滦煤矿惠工处的主任费斯克先生,那位警官是省警务处长杨以德长官。他介绍完后,秘书又过来将一份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到了每个人的桌前。
丘尔顿开门见山:“先生们,费斯克先生从开滦总部过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马家沟煤矿最近接连发生几起罢工事件,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生产运行。为了避免秦皇岛港也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特意召开了这个紧急会议。费斯克先生针对开滦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已经发到大家的桌上,请大家仔细阅读。”
大家拿起桌上的报告,报告用中、英文两种文字写成,题目是《关于煤矿劳工情况的报告暨备忘录》。
费斯克说:“先生们,你们眼前的这份报告,记录了两年以来在开滦矿发生的多起罢工及劳资纠纷。这两年来,工人们抗议的要求集中在几个地方,一是要求加薪,二是反对无限度的加班,第三个是要求增加福利包括年底分红等等。为了维护正常的生产秩序,这几年资方也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可是这些工人并不满意。他们内心里对我们存在着一种愤恨的情绪,倘若一遇见外来刺激,会导致一次爆发,也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件。”
丘尔顿补充说:“先生们,据来自我们中、英双方情报部门的消息,有一批异端分子已经潜入到开滦煤矿中,马家沟几次大的争端,都是他们在暗中策划的。这一批异端分子,自称是布尔什维克主义者的信徒,也就是中国的共产党。我们对此要提起万分的警惕,各位先生,我们现在请杨处长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杨以德站起来,向大家敬个礼,然后说道:“这一批赤党中间有不少人是工人的身份,也有一批人曾经在俄国留过学,受过赤化的教育。这一批乱党,为了扩张势力,经常挑拔工人罢工,以达到祸乱社会、发展羽翼的目的。他们的煽动性非常强,今年年初香港海员以及安源煤矿的罢工,就是他们策划的。为了维持各矿的治安与稳定,开滦矿总经理那森先生已经向伦敦总部做了请示,同意建立一支以省政府为后盾的警察队伍。做为省警务处长,我绝对支持那森先生的建议。在开滦煤矿我们已经招募了一只400人的队伍,每矿派驻100人维持治安。但是面对这一两年来冲突不断的事态,我认为人手还要增加。所以兄弟这次来,是想请大家配合,抽派人手,给秦皇岛港矿警队填充力量,并给予警务装备及日常工资,估计每年可能因此要增加4至5万元的花费。这笔开支可能会给大家造成一定的麻烦,但这也是确保港口安全的惟一办法,请大家理解。”
杨以德的话引起了大家的议论。中方员司、机器房厂长顾一夫举手示意说话,丘尔顿同意了。顾一夫反对杨以德的提议,认为让矿警队大量进驻港口,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他认为应该尽快解决工人待遇问题,这才是良策。顾一夫为此还举出了两个例子:年初,工人们曾经派代表来管理处谈判,要求提高工资和恢复花红制度。
自丘尔顿接手港口以来,工人的工资始终没有上调过,而近年来因为战乱不停,物价飞涨,工人们的生活难以为继,再加上到手的工资又经过把头们层层盘剥,入不敷出,所以才多次要求加薪,甚至为此出现过消极怠工乃至毁坏铁路设施的严重事件。至于花红问题,争执则由来已久。从1898年建港以来,在当时大把头龙二的争取下,工人除节假日和星期日工资照发外,年终如无违纪事件,还能得到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奖金,被称为年终花红。后来英人骗占开平后,这一制度被废除。在工人中间也一直颇有怨言。这两项提议,中方管理层也曾经写过报告,上报给总经理丘尔顿,然而都被否决了。顾一夫认为,现在是恢复这两项制度的关键时候了。若仅靠暴力镇压,只怕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顾一夫的观点引起了一批中方高级员司的赞同,然而却再次被丘尔顿拒绝。丘尔顿列举了一组数据来说服他们:因为4至5月间的战争,导致铁路停运,采煤、运煤工作也随之停滞,港口生产遭到重创,与去年同期相比,港口进口和出口贸易额分别下降了21%和33%。鉴于如此严峻的生产形势,必须在成本控制上下工夫,所以不但不考虑加薪,还有可能要裁员。
丘尔顿认为秦皇岛港给工人开的工钱,足以让一个工人能够养活一个五口之家,虽然整体工薪水平还低于开滦各矿的基本标准,但是相比这个城镇其他的行业,港口还是高薪阶层。工人若因此闹事,属于过份的要求,决不能接受。
顾一夫不能认同丘尔顿的说法,并大胆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总经理,要想降低成本,我认为应该从包工制本身上下工夫,更不应该再给矿警队增加投入了。我觉得如果曾先生、刘先生能够对那些工人仁慈一点,不要随意克扣工人的工钱,也许会避免更多的矛盾。”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众把头的不满,刘四、曾老全等人纷纷起来反驳,拍着胸脯说自己问心无愧,顾一夫是在血口喷人。顾一夫等中方员司反唇相讥,认为是包工头们层层盘剥,虐待工人,才导致各种反抗、罢工事件频繁发生,场面一时失控。把头们中间多数都是没什么文化的粗人,骂别人母亲之类的三字经不断地脱口而出。
费斯克与杨以德对视一眼,耸耸肩无奈地说:“这场面和开滦矿一模一样。”杨以德恶狠狠地说:“所以才必须增加矿警队的力量,有些闹事分子,是要用枪来说话的!”
丘尔顿用力拍桌子让大家安静。等大家终于平静下来,说出自己的决定:他同意杨以德处长的意见,为维持稳定,将增加矿警队力量。同时为了节约成本,裁员也必须进行。具体工作由秘书处马明德处长负责。但是考虑到顾厂长等中方员司对成本控制的意见,决定吸取开滦矿总部的经验,矿警队如需增加人员,由各包工队负责推荐,原则上不再增新人。至于矿警队新增人员的支出、薪酬,由两位总把头负责协调、筹集。
此话一出,刘四、曾老全又坐不住了,他们站起来刚想说话,丘尔顿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挥手道:“就这么决定了,请大家尊照执行。”又问杨以德:“杨处长,您还有什么建议?”杨以德说:“我尊重丘尔顿先生的意见。有关矿上这些赤党活跃分子的资料,会后我也会发给大家,如果一旦发现他们在我们的港口出现,请各位一定要及时报告矿警队,将他们辑拿归案。”
丘尔顿宣布散会。众人从会议室熙熙攘攘地出来,曾老全对刘四低声说:“他妈的,洋人真坏啊,又让咱们兜底啊!又他妈得甩出一大笔钱!”刘四恶狠狠地说:“兜就兜!反正又不从外面找人,让弟兄们进矿警队,换身警服穿穿,羊毛不还是出在羊身上吗?”曾老全恍然大悟:“四爷说的对,让咱们安排人员,那矿警队不又成了咱们的天下吗?”两人正说话间,顾一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刘四对李老巴说:“注意他!这个姓顾的敢他妈的跟我们当面叫板!找个机会修理他!”
矿警队增人和裁员几乎同时进行了。裁员名单下发到人事处时,项生惊异地发现项河也在名单之中,他思考再三,用红笔将项河的名字划掉了,然后又拿来机器房的花名册,填上了另一个名字。刚做完这些手脚,马明德就进来了。项生急忙将名册合上。马明德问:“名单出来了吗?”项生说:“出来了,五月份以后招的新人,基本都在裁员范围内。”马明德骂道:“妈的,老外这么一整,一定会造成新的恐慌,也断了咱们的财路了。”
矿警队开始扩充人员,刘四、曾老全、李老巴等各把头纷纷把亲信安插进矿警队,过去的打手们摇身一变,换上了警服。曾大全在曾老全的劝说下,也进了矿警队,还担任了代队长的职务。曾老全对曾大全说:“杨处长把嫌疑犯分子的名单、画像什么都拿过来了,你给我好好看仔细了,争取多抓几个嫌疑犯,让杨处长刮目相看。你要知道,爹为了让你进矿警队当这个队长,也没少花银子。”曾大全说:“爹,我知道,他从您那儿拿走了三千大洋。这个杨处长,比咱们还贪啊!不过放弃了南栈房,来到这破地方儿,我总觉得有点可惜。”曾老全说:“大全,你别老留恋着以前南栈房把头那个位置了,以后咱们靠上了省警务处长这棵大树,这点钱想弄回来,还不是小菜一碟。”曾大全恶狠狠地说:“可惜党项山这小子跑了,否则现在老子手里有枪有权,还不狠狠地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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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火车呼啸着开进了山海关车站。火车停稳后,一个身材消瘦、面貌英俊的青年从火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提着一个皮箱,皮箱上有一个“十”字的标记,腋下还挟着一把油纸伞。这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干与英气。
青年向站前扫视,在众多接站的人中间,他看见了一个头戴草帽,脖上挂着一条黑纱巾的敦实汉子。那个汉子也正在注视着他,当他看见青年手中皮箱上那个“十”字标时,挤了上来。汉子走到青年身前,低声说:“您是王先生?从胶州来的?”青年点点头,说:“您是?”汉子抚摸了一下颈中的黑纱巾,说:“我是杨宝昆。也是胶州人,咱俩是老乡,请您跟我来。”
杨宝昆领着青年人走到出站口,门口,化装成车夫的柳大志、刘武拉着黄包车迎了上来。刘武说:“接到了?”杨宝昆点点头,对王先生说:“您上他的车。我在后面。”刘武接过王先生的箱子,扶他上了车。杨宝昆上了柳大志的车,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离开了山海关站。
黄包车一路前行,经过巍峨的山海关城墙,由南门而入,在第一关脚下的庆福里门前停了下来。王先生下了车,抬头看去,眼前不远处,天下第一关镇东楼在艳阳下伫立,有如一位巨人,气势恢宏。王先生感叹一句:“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正如诗中所写的,这是一个人杰地灵之处!”
杨宝昆问:“王先生,你是先休息一下,还是先和同志们见面?”王先生说:“不休息了,坐火车几个小时,已经休息的够了。”杨宝昆说:“好,那我们直接去夜校。”
刘武将王先生的行李放好,又拉着他前往铁工厂夜校。夜校教室里,十几名工人代表都在等候着他们的到来。项河做为港口特邀代表,也在他们中间。
杨宝昆领着王先生走进时,大家都围了上来。杨宝昆介绍说:“这位是组织上派到我们这里的特派员,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北方分部王尽美主任,让我们欢迎先生的到来。”大家鼓掌欢迎。
王尽美拱手道:“大家不用客气,我的年龄可能比诸位中的很多人还要年轻,先生两个字不敢当,叫一声同志就行。”杨宝昆说:“别看王先生人年轻,但是他的资历却很了得。王先生是参加了我们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十二位代表之一,今年1月份他还参加了莫斯科召开的共产国际大会,连列宁主席都接见过他。今天他能过来,也足见党组织对我们铁工厂工友兄弟的重视和关怀。”王尽美说:“宝昆同志过誉了。革命不分贵贱,也不分先后,只要投身革命,有为千千万万劳工服务的一颗心,我们就都是一家人,都是兄弟。我今天来到这里,是带着李大钊先生的嘱托过来的。我来的路上,听宝昆同志说大钊先生的文章已经在铁工厂落地生花、人人皆知了。我特别高兴,今天能够和大家相会,投身于铁工厂的革命斗争中,是我的荣幸,也是中国革命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