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柱无奈地说:“他妈的,这要是在战场上,老子早开枪了!日本人凶不凶?老子的大刀也没怕过他们!这帮煤黑子,打不得动不得的,气死我了!”问专员:“侯专员,你说咋办?”侯专员说:“耿副司令说的也对,这次过来,李宗仁长官也特意叮嘱我,要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无论如何,港口是不能停转的,你也知道老蒋为人,是惯于卸磨杀驴的,要是港口出了事,在外国人面前丢了脸,咱们都难逃干系,要我说,这事先缓缓,容我向上级请示一下。”
喧闹一时的征兵工作,在工人的反抗下宣告破产。而这一次,工人斗倒的不是把头、资本家,而是政府、军队,经此一事,工人们士气高涨,朋友会威名远扬,徐江等人,也成为了码头新一代的工人领袖,其威信、威望犹在当年党项山等人之上。
这一年,令鲁国柱头痛的事不断出现。先是渤海湾上海盗又起来了,这批海盗过去以劫持日本商船为主,现在则改为劫持国民党军用、货运物资,短短一个月内,有三条船被劫,损失百万元计。自从日本投降以后,渤海湾曾经出现过短期的平静,然而这一段时间,随着内战的全面爆发,海盗又出现了,这让鲁国柱不得不意识到,海盗的突然猖獗,和内战的爆发有直接联系。
更让人头痛的是北宁铁路线也不停的出事。十月期间,国民党两列军运列车被解放军、游击队联手伏击缴获,俘虏了押车的军士二百一十人,丢失大量军火。
军火刚刚被劫,又出现码头工人拒卸军火事件。5号码头装卸一辆军火船时,工人以手榴弹易发生爆炸为由,拒绝卸船,在军人强令卸船时,又有人将大枪栓卸下扔进海里,至使几百支步枪因没有了枪拴,成为废铁。事后军方追查此事,却一直查不出主使之人,最后只能以罚款、开除部分工人了事。
而美军与当地工人的冲突也是愈演愈烈。3月间,美国海军陆战队一名士兵因酒醉与工人发生争执,这名士兵掏枪向工人射击,被工人强行缴下枪只。事后,他率领十几名士兵去码头夺枪,与工人发生冲突,打伤了十几名工人。工人因此事,再次爆发大规模罢工,最后美军不得不责令这名士兵向工人道歉,并确保不再发生类似行为,才得以复工。
没多久,美舰马瑞来因号又生争端。在工人操作时,舰长因干涉工人操作,遭拒绝后殴打工人,与工人再次发生冲突。结果导致整船装卸停止,美军前来弹压,终于再次激发大规模罢工,最后以工人胜利结束。
12月间,因为北平女大学生沈崇被美国大兵强奸,激起平津学生与各界人士的愤慨,纷纷上街游行,秦皇岛港和耀华玻璃厂工人也走上街头,举行反美万人游行。这一次走上街头的不仅仅是码头工人,还有很多里工、员司级的人物。这一消息令鲁国柱大跌眼镜。他问明诚:“这些人闹事了为了自己的事也就罢了,一个北京的女学生,离这里八杆子远,他们有病啊,为什么也上街闹事!”明诚说:“我看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不是为了沈崇,是反美!”鲁国柱说:“煤黑子哪有这个觉悟,还反上美了?我估计,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明诚,我觉得在我们身边,一定活动着一只非常厉害的共产党地下组织,不除掉他们,这里就不会安生!”
这天晚上,明诚准备走时,发现项河的屋里还开着灯。明诚进去,见项河正在桌上写着什么,明诚问:“你还不走?”项河说:“一会儿就走,还有事没做完,你先走吧。”明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问门卫:“党文书平时都走这么晚吗?”门卫说:“差不多。他总是最后一个走。”
明诚思考片刻,又回到了屋里。他打了个电话,把防谍小组的一名成员叫了过来,安排了他一件事,以后负责跟踪、调查党项河文书。
这天晚上,项河下班往回走时,想起总也没到鸣凤那儿看看去了,就去了鸣凤家。到了鸣凤家,竟看见明诚也在。项河有些意外,说:“你也来了?”明诚说:“总也没上姐家来了,我过来看看。”鸣凤说:“你们来了太好了,东东上学以后,这个家总是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难得你们今天都有空,我去弄几个菜,你们坐下来,好好喝两杯。”明诚推辞道:“今天就不了,我一会儿还要赶回去,鲁司令今天从北京回来了,晚上就要听我汇报工作。”鸣凤一脸失望:“这么晚还要走?”明诚说:“没办法,身不由已。项河你坐吧,我先走了。”
明诚走了,项河问鸣凤:“刚才你们都聊什么来的?”鸣凤说:“也没什么,明诚就是问了问你的情况。他又问起我,在他不在的时候,知不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项河心中一动,说:“姐,你和他说了什么吗?”鸣凤微笑道:“你要我说的,我都和他说了,其他的我什么也没说。”项河感激地说:“姐,他是你亲弟弟,你的心里却偏向着我,我太感谢你了。”鸣凤说:“他是我亲弟弟,你也是。但是你们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他最近在港里做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项河说:“明诚是个好人,他现在也是职责在身,身不由已。”鸣凤说:“我知道。他是好人,你更是。你们谁做的事是对的,我也知道。你放心,我没什么文化,但我不糊涂,在大是大非面前,心里向着谁,该帮谁,我心里清楚。”项河说:“谢谢姐了。”鸣凤说:“你就别说谢了,现在东东走了,你再回来住可能不太方便了,你记着多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5
凌晨时分,明诚突然接到鲁国柱电话,让他马上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一下。
明诚来港后,因为单身一人,为工作方便,一直住在司令部的院里。他到重庆参加军统培训时,曾经有过一个妻子,那是他在军统培训班上的同学,两人在培训中相识,日久生情,就组合成了家庭。可惜的是,后来妻子有任务前去北平时,被日军识**份,残忍杀害。从那以后,明诚就没有再娶,因为没有孩子没有妻子,他这些年来基本上是工作需要他去哪儿,他就在哪里安家。现在也是如此,虽然司令部给他在南山街安排了公寓,但明诚却婉言谢绝,他更愿意住在司令部里,这样更有利于办公。
明诚赶到鲁国柱的办公室时,只见鲁国柱一脸疲倦地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在他眼前,还放着一张秦皇岛城防区域地图。
明诚问:“司令,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急事吗?”鲁国柱说:“你先坐下来,听我细说。”
鲁国柱将地图推过来,说:“防谍小组很有成效,基本上搞清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构成情况。你看——”他指着地图,上面用红色信号笔画了几个圈圈,标在一些地名上。“共产党地下组织先是渗透到了港口里面,利用朋友会——这个在抗日时期就非常著名的社团组织发展了大批的会员,煽动工人与港方、与我们做对,这个组织直接受中共冀东党委领导,算是最核心的一股力量。而在外围,他们主要要吃两条线,一是铁路,通过港内传出的情报,利用周边村落的游击队、解放军携助,抢劫火车、货物;另一个则是在海上,他们利用红骷髅海盗组织,同样是通过港内传出的情报,抢劫海上的货物、军火。这个地下组织,就这样组成了以港内为核心,以铁路、海洋为外围的机构严密、盘根错节的链条,而真正在幕后领导这一切的,就是朋友会幕后的负责人,也就是被朋友会称为‘老大哥’的首脑。”
明诚看着桌上的地图,一时无语。项河的面庞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关于项河的事,他藏了些私心,没有和鲁国柱报告,项河只是一个小小的文书,鲁国柱也从没注意过这个普通的文员。但从项河进来的那一天起,他隐隐就觉得有些不安,因为项河曾经的共产党背景,让他一直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最近这一段时间,司令部负责的防务工作屡屡出事,更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特工人员的职业敏感,也让他感觉到,在项河的身上,也许藏有自己并不知道的秘密。
明诚问:“什么收获?”鲁国柱拧起眉毛:“我们今天晚上抓到了一个重要的人。这个人,你可能也认识。”
明诚与鲁国柱来到司令部后院设的军事监狱。说是监狱,其实就是几间平房,用来关押临时犯人的。鲁国柱命令人将门打开,只见里面吊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伤痕的人,头耷拉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鲁国柱走上前去,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明诚一见此人,大惊失色,喊道:“二嫂!”
原来这个被吊着的人,竟然是腊梅。她被打得昏迷过去了,明诚这一声喊,没有将她唤醒。
鲁国柱说:“这个人是冀辽热游击队的骨干,她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化装成村妇,在燕山一带的山区里潜伏,发展游击队员,与地下组织联手搞破坏活动。今天晚上,我们的谍报人员侦知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司令部派兵过去围剿,在战斗中捉获了他们几个人,现在已经进行分头审讯了。她被抓到这之后,这里有人认出了她,说她是你朋友党项山的妻子。”
鲁国柱命令手下的军官:“将她弄醒!”有人用冰水激在腊梅的脸上。腊梅惊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明诚,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当她又看见了明诚身上的国民党军服时,那丝惊讶之色就消褪了,变成了一脸的戒备。
明诚走上前去,说:“二嫂,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明诚啊!”腊梅脸上挂上一丝轻蔑的笑:“认得。大名鼎鼎的耿司令,这个码头谁不认得你!”明诚一脸惭愧:“二嫂,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腊梅哼了一声,将头转了过去,不再看他。
鲁国柱说:“这个女人嘴很硬,上了几道刑,什么也不说。耿司令,我看你们是老相识了,要不,你们先聊会儿,叙叙旧?你帮我劝劝她,我再看看其他的人审得怎么样了?”
鲁国柱推门出去了。明诚命令狱警:“快把她放下来!”狱警将腊梅放了下来。明诚看见腊梅身上的伤,心疼地说:“二嫂,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会马上给你找个医生,治好你身上的伤。你放心,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罪了。我马上让他们停止用刑。”
腊梅摇头道:“不用了,明诚,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你不用照顾我,也不必再认我这个二嫂,免得误了你的前程。”明诚说:“二嫂这话言重了,不管您做过什么,您都永远是我的二嫂,项山也永远是我的二哥。二嫂,二哥他还活着,这个事您知道吗?”腊梅淡然一笑:“我知道他还活着呢。”明诚说:“二嫂,二哥他一直惦记着你们。您和二哥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一家人也应该团聚了。你就听兄弟一句劝,不要跟着共产党干了,只要你答应脱离共产党,我就想办法把二哥接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腊梅说:“在这件事上我心意已定,你不用多说了。我不会和你们合作,我也不会说任何事情。你可以枪毙我,但别强迫我。”
两人正说着,有个军官过来,贴着鲁国柱耳边低语几句。鲁国柱面有喜色,说:“有人招了!”明诚惊问:“有人招了?招了什么?”鲁国柱说:“他什么都招了。还说曾经见过从港里过来和他们接头的朋友会大哥。”
腊梅游击队中的一个队员受不了严刑拷打,终于招供了。他不但招供了与朋友会的人联合劫火车、搞军火的一系列事情,还说有两次曾经和腊梅一起见过他们的老大哥,一次是在铁道边上,还有一次是在海安里天主教堂。原来他也参加过1945年诛杀日本宪兵队长藤田的行动。
明诚问他:“如果把这个人放在你眼前,你能认出他来吗?”那个人说:“虽然每次见面时都是天黑时分,我看不太清楚,不过要是他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应该能认出他来。”明诚又问:“他能认出你来吗?”那个人说:“不一定,每次都是刘队长带着我们一群人与他见的面,我又没上前和他说过话,他不一定认识我。”
明诚命令手下人:“不要再对他用刑,明天早上,把他送到我办公室里来。”
第二天天刚一亮,明诚就来到办公室,昨夜他一宿未睡,可是却毫无睡意。他到了之后就给项河的屋里去了电话,项河的屋里没有人接。
过了二十分钟,明诚又给项河的屋里去了电话。这次项河接了,他也是刚到单位。明诚要项河过来一趟。几分钟以后,明诚听到了敲门声。
明诚说:“进来!”项河进来了,问他有什么事,明诚说有个文件让他立一下章,然后让项河先别着急走,坐下来和他有一搭无一搭的聊起东东毕业以后的事来,说了大约几分钟,门外有人敲门。明诚说声进来,一个仆役打扮的男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水壶,进来后先向明诚鞠了一躬,又鬼鬼祟祟地看了项河一眼。
明诚说:“你把花给我浇一下。”男人走过来给明诚放在窗台上的花盆浇花。明诚继续和项河聊天。那个男人一边浇花,一边不时悄悄地扫项河一眼,不一会儿,将花浇完,又鞠了一躬,推门出去了。
明诚看看表,说:“一会儿我有个会。你要是没事,先回吧。”项河说好,转身出去了。
明诚问:“是他吗?”仆役微微点点头:“不太确定,但是挺像的。特别是眼睛像。”明诚说:“我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仆役想了想,说:“应该差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