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全冷冷说:“不开玩笑,这是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党项生写了供词,还按了手印,证实党项河没死。我们也去重新挖了埋项河的那个坟,找到了那个秘道。最关键的是,我们还有党项河的一张照片,是1923年他在郑州参加京汉铁路罢工的。他已经乔装改姓,现在是被国民政府通辑的中共要犯。大全,你把那张照片给四爷看看。”
曾大全将照片拿出来,递给刘四。照片刚一交到刘四手中,他就从怀里摸出一把枪,对准刘四,狞笑道:“四爷,好好看这张照片,它很珍贵。要是在你手里有什么损伤,别怪我不客气。”曾老全笑道:“没关系,让四爷好好看。照片有的是,我们又冲印了几张。”
刘四仔细地反反复复地看了照片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千防万防,百密一疏。”他将照片还给曾大全,问:“老全,事已至此,也甭多说了。有什么条件,你说!”曾老全说:“爽快。四爷,咱们也是同门中人,你又是我入门的老头子,我不会把你逼上死路。只有一个条件,总监工的位置,你得退出。”刘四咬牙道:“好,我让。”曾老全说:“还不行。”刘四怒道:“还要什么?”曾老全说:“你是让了,可你手下还有不少人呢,你得让他们集体写辞呈,以后统一听我调遣。”刘四摇头道:“不可能。我只能管自己,哪能管他人?再说我若是辞了把头,大家利益全都会受损,就算我是他们老头子,他们也未必肯干。利益面前,哪有道义可言?”曾老全说:“我不管你使什么办法,反正明天下午之前,你的人全部都得给我把辞呈交上来。否则,——”他晃晃手中的证词:“明天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丘尔顿总经理和国民政府,你就等着大全的矿警队,抓你和姓党的全家吧?”
刘四脸色铁青,说:“老全,我若是顺从了你,你肯放我一条生路吗?”曾老全说:“当然,你若是放弃了和我争总监工的位子,就不再是我的敌人了。可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四爷你就别在港口待着了。你只要答应离开港口,想去哪儿去哪儿,这里没有一个人敢为难你。”刘四说:“你是非逼我走不可了。也好!但你敢当着咱漕帮历代祖师爷的神灵发个誓吗?我若罢手,你就放过我。”曾老全说:“莫说一个,发一千个一万个都行。四哥,你要我怎么发都行!”
刘四说:“好,老全,你也不用发誓了。这一次我认栽就是。明天下午,我来找你。我帮你把这个总监的位子坐实了。你要是坐不上,我任你处置就是。”曾老全得意地说:“四爷,太痛快了!我等你的消息。”刘四看了一眼还在昏沉中的项生,说:“这个人我可以带回去吗?”曾老全说:“悉听尊便。他对我没有用了。”
刘四让手下将项生放了下来,项生惊醒过来,说:“我这是在哪儿?”刘四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项山如此英雄,怎么有你这么个怂包哥哥!”让手下人将项生扛起,刚一出大门,李老巴等人就迎了上来。李老巴说:“四爷,怎么回事?曾老全找你干什么?”刘四面无表情,说:“上车再说。”
刘四上了车,把这事和李老巴说了一遍。李老巴惊道:“四爷,那我们怎么办?”刘四说:“没办法。明天上午让弟兄们全体过来,把辞呈写了。然后给我买张车票,最迟三天以后,我带着我女儿离开港口。”李老巴更加惊惧:“四爷,你这一来,等于是把所有的家业全放弃了。”刘四说:“那有什么办法?和命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我私自放走项河,这事无论是老球知道了,还是国民政府知道了,我都好不了。项河这个人,太不安生,跑了就跑了吧,居然又去投了共产党。现在共产党和国民政府决裂了,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跑不了干系。”
李老巴满眼恐惧,沉默无语。刘四握着他的手说:“老巴,我要是不在,你就是这里的老大,曾老全诡计多端,你要罩着点弟兄们,别让大家遭了他的暗算。”李老巴说:“四爷,你不用管我们,其实你的安全才更让人担心。”刘四说:“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你只记着一件事,明天一定要让兄弟们都过来,缺一个都不行。。”
到了项生家门口,刘四让李老巴等人回去,自己带着项生进了屋。项生一晚上未回,大家十分心急,正聚在一起商讨主意。见项生被刘四带回来了,满身是血,都吓了一跳。
鸣凤问:“四爷,这是怎么回事?谁把项河打成这样啊?”刘四说:“一会再说儿,我要先和项山说点事。”
刘四将项山拉到屋外,低声道:“项山,项河的事败露了。曾老全拿到了项河还活着的证据,还逼着项生写了证词,证明是我放了项河。项生刚才就是被他们抓去,才被打成这样的。”项山惊道:“竟有此事?曾老全他要干什么?”刘四说:“他要逼我离开港口,把所有的势力都让给他,我想他还会借此事大动干戈,多半会让曾大全率矿警队抓你们全家。”项山握紧拳头:“那咱们怎么办?和他拼?”刘四说:“拼不了。他们只要把这些证据交给国民政府。无论你家还是我家,都保不住命了。项山,我现在也只能就范,听他摆布。我已经告诉李老巴了,所有的弟兄们都要辞职,我也马上要离开港口。”项山担心地说:“就怕你走了,曾老全也不会放过你。”刘四微笑道:“你算是说对了。我只要双脚一离开港口,这条命肯定不保。我了解曾老全这个人。”项山说:“那就别走了。不行咱就和他硬拼到底吧!”
刘四深沉地望着项山:“项山,硬拼没用,只能智取。这件事来得太蹊跷了。我怀疑我的人中间有内鬼出卖了我,现在我谁也不能相信了。我只能相信你了。”他用力握住了项山的手:“项山,不管你过去对我是怎么想的。这一次咱们爷俩必须要摒弃成见,联手行动了。我们要想出一个办法,一定要尽快弄死曾老全,把所有的证据都抢回来,这也是保住咱们两家人的惟一出路。”
4
刘四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把所有把头都叫来到家里来了。大家一进屋,李老巴就将房门锁上,然后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手下堵在门口,大家不明就里,也不敢问。等了一会儿,刘四才出来,向大家拱手客套了没几句,就说明用意:请大家今天集体将辞呈写好交上来,因为自己已经决定退出总监工的角逐了。
众把头都是大吃一惊。有几个人站起来正要发表意见,李老巴手拿着驳壳枪走上前来说:“这几年来大家在四爷的照顾下,活的还都不错,钱也没少捞,现在四爷发了话,请大家尊照执行就是。写完辞呈的就可以走了。我丑话说前头,今天哪个不给四爷面子,就是与我老巴做对,别怪我不客气了。”
众把头虽然心怀不满,但毕竟多年来都在刘四手下讨生活,老头子发话,不敢不听,再加上李老巴他们将枪都掏出来了,也不敢不从。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不情不愿、低声抱怨中,将辞呈全部写好了。在大家写辞呈的过程中,刘四始终终一言不发,等所有人都写好之后。他站起来,又拱手道:“今儿我刘四对不住大家了。不过请大家放心,虽然我不在了,但有老巴在,弟兄们的好日子就不会结束的。我心里也会一直想着大家的,大家这就请回吧,我不留了。”众把头将信将疑,但也只能起身纷纷告别。
看着人们都走了,刘四却要李老巴留下。刘四对李老巴交待,今天下午之前,要把所有的辞呈给曾老全送去,然后再去火车站买三张后天去天津的车票,也一并交给曾老全过目。
李老巴说:“四爷,你这是真的要走了?咱就这样服软了?”刘四说:“走了。再不走留着也没意思了,今儿弄这一出,以后也没人服我了。我走之后,这里就由你来当家。”李老巴说:“四爷,我就怕一件事,就算你把所有的权力都交了,曾老全也不一定会放过你的。我派十几个兄弟这两天跟着你吧,再护送着你安全离开。”刘四说:“也好。不过别让他们进院子里来,让他们在外围候着。我怕吓坏了我太太。”
李老巴也走了。刘四看着人都走光了,把如烟叫来说:“你去把项山叫来,别让他走正门,让他从后门进来。”如烟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问:“四哥,你这次真的要认输了?”刘四苦笑道:“不认输怎么办?”如烟心情难过:“说起来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四哥你也不会放走项河。如果真有人为难你,四哥尽可以把我交出去,由我来认所有的罪吧。”刘四搂住她的肩说:“用不着你。我自有分寸,现在最关键的是,项山必须和我一条心,你得帮我劝劝你。”如烟说好。
当天下午,李老巴就将众把头的辞呈和三张车票送到曾老全眼前。李老巴态度谦恭,点头哈腰地说:“曾爷,四爷马上要离开港口了。以后曾爷当了总监工,有事还要多关照兄弟啊。”曾老全得意洋洋地拍着李老巴的肩膀说:“老巴,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你放心。你离开刘四到我这儿,那是弃暗投明,我不会亏待你的。”
李老巴走了。望着满桌子的辞呈,曾大全竖起大拇指,说:“爹,你真高!一夜之间就让刘四再也没有了威风。”曾老全面沉如水,说:“大全,先别高兴太早,刘四这个人一惯狡猾。他哪能轻易服软?我倒得觉不太正常。他要买车票回天津老家,我估计可能去找帮手去了。天津青帮大哥袁文会可是他的同门师兄弟,此事不可不防,你给我安排几个人,跟他一起上车。”曾大全问:“爹,什么意思?还要动他吗?”曾老全说:“动。只要他上了车,马上让人动手做了他。弄死他之后,我们再去老球那儿,告诉他党项河还活着的事。然后再抓党家人,只要把他们弄进监狱里,我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也别想着活着出来。”曾大全说:“爹,你是想斩草除根,一个都不放过?”曾老全说:“对,一个都不放过,把刘家和党家都收拾干净了,以后港口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刘四约项山去机器房的维修车房见面。这间维修车房是专门对机车、车辆进行维修保养的车间,同时也对铁路线路进行维护。车间里有二十多个熟练的维修工人,还有不少外国进口的设备,是港口机器厂下属的一个重要的机械维修部门。
项山到时,刘四还没有来,孔明和一个外国工程师正在指挥着一群工人,搭着梯子往房顶上安装新购置的天车设备。见项山来了,孔明迎上来说:“二哥,你怎么来了?”项山说:“没事,到这找个朋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孔明说:“新进口了一台天车,全是洋文,大家看不懂,老外派工程师来了,帮着安装呢?”
在外国工程师的指导下,吊顶天车安装完毕。孔明上了车,按动开关,天车滑了过来,孔明再按摇臂开关,带着吊钩的摇臂伸展下来,工人们将两块铁轨捆好,将勾绳套到吊钩上,孔明又按动开关,摇臂升上去,带着两根铁轨一起随天车滑走。
天车将铁轨送到维修地点,操作完毕。天车又返回原点。
孔明下来,对项山说:“二哥,怎么样?”项山说:“不错,真先进。这只铁手最多能拉多少根铁轨?”孔明说:“三根左右。”项山说:“过去要挪动这玩艺得用十几个好劳力。我看这东西操作起来挺简单,你就按那么几下,就都干完了。”孔明说:“这就是先进的设备的好处。省时省力,还方便操作。”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得身后有人喊:“项山!”项山回过头去,看见刘四正在车间门口喊他。项山应了一声,和孔明告别。
项山和刘四出了车间。刘四问:“项山,我看你对那天车挺有兴趣?”项山说:“也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我们这些煤黑子,哪懂这些技术上的事啊。”刘四说:“该懂的时候也得懂,这玩艺,是花了大价钱引进过来的,很好用。你也得学学。”项山说:“好,有机会的。”刘四说:“不是有机会,是这两天你必须要学会,因为要对付这个曾老全,这个东西很重要。”
项山问:“为什么?”刘四指着维修车房说:“项山,你看这个车房的构造怎么样?”项山看了看,说:“就是一间厂房,没啥稀奇的?”刘四说:“不对。你没发现这个厂房很大,很空旷,它的门很厚、很严实,墙上连一间窗户都没有,离着厂区也很远。如果把这间厂房的大门关上,再把里面的机床、天车这些机器都打开,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动静,外面都很难听见。”
项山又仔细看了看,说:“不错,这大门要是一关上,确实是密不透风。”突然有所醒悟:“四爷,你想在这里对付曾老全。”
刘四点头说:“只要曾老全进了这间厂房,大门一关,他插翅也难逃。”项山说:“听起来不错,但怎么骗他进来呢?”刘四说:“曾老全今天上午已经把所有把头的辞呈交给经理办公室了。我估计最迟明天,他的任命就会下来,而那时我也应该在去往天津的火车上了。到时候,他一定会大摆宴席庆祝,我们就趁他喝多的时候,找个理由把他骗到这里来。”他又指了指厂房说道:“自从顾一夫死了以后,机器房新厂长是我推荐的,他是我的人。我要用他的厂房做点事,他不会不答应。”项山说:“需要我做什么?”刘四说:“我需要你提前进入厂房,等着曾老全。只要他进来,杀了他就行了。”项山说:“你给我要二十个人,我也帮你找了。他们个个都曾吃过曾老全的苦头,是不是也要进来一起帮我?”刘四摇头道:“青帮内部事,外人不便掺合。你让他们守在外围就行,别让矿警队或曾老全的人进来。”项山说:“那谁在里面帮我?”刘四说:“我的人。必要时我也可能在这儿。”项山说:“你不是那个时间去天津吗?”刘四说:“那是迷魂汤,我哪儿也不去,和你在这里。”
刘四进一步解释说:“我们制造一起事故,让曾老全死在天车下面。你刚才一定也听说了,天车吊钩的载重量是三根铁轨,要是五根,钩绳可能就会折断,这就是让曾老全死于天车事故的条件。”项山说:“可是曾老全怎么会乖乖地站在天车下面等死呢?”刘四笑道:“他不能,我们不会帮他吗?”
项山明白了刘四的用意。刘四是想借自己的手抓住曾老全,再制造一起假事故弄死他,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这次杀戮事件中洗清出来,不沾染任何麻烦的除掉对手,对港方也有了一个交待。其用心之毒、设计之巧,确实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