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赶到丘尔顿办公室,只见丘尔顿一脸愁容,屋里除了他,还有曾老全。见刘四来了,丘尔顿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找着党项山了没有?”
刘四说:“正在找,您放心,他跑不了。我已经从他的狱友那里得到消息了,党项山被转移出临榆县监狱了。我准备马上去县警察局,给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交人。只要找到他,我一定当着您的面,亲手把这个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
丘尔顿摇头道:“别找了。我准备放过他了。”刘四惊问:“什么?您要放人?”丘尔顿说:“对。我明天就去县警察局,撤掉对他的诉讼,只要他答应书面道歉和赔偿巴斯的医疗费用,我不对他起诉了。”刘四迷惑不解,看了曾老全一眼,曾老全也是一头雾水。
丘尔顿说:“先生们,中国工商联合会在周学熙的带头下,对我们在港口开枪打伤工人之事,提出了抗议,日本人也跟着搅进来了。日本驻华使馆及在政商界很有影响的黑龙会也出面支持。这件事情上了《申报》的头条,闹得很大,日本驻华商会的总会长甚至给我发了函,以我们的港口安全性较差为理由,近期不准备在我们这边走车、船了,要改走其它的港口,下半年的几笔大合同都将受到影响。伦敦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董事会内部还开了紧急会议,有人提出要弹劾我。我不怕那些中国人的抗议,也相信墨林先生不会听从那些人的意见。但是如果因为党项山这件事的处理失当,导致我们丧失日本商贸下半年的业务,那将是对港口极大的损失,所以我决定息事宁人。”
刘四与曾老全对望一眼,甚感意外。
刘四说:“没想到党明义死了这么多年,他们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丘尔顿说:“党明义虽然死了,可是他在开滦矿务局还是有影响,前任开滦矿务局督办周学熙和他是莫逆之交,不论是在政府,还是在开滦,周学熙目前说话还是有份量的,他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我这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日本人也介入进来了。为了港口生产大计,我不能冒这个险。”刘四纳闷地说道:“周学熙确实是和党家关系非同一般,但我可没听说日本人和他们有什么瓜葛啊?”丘尔顿说:“这件事情确有蹊跷之处,但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必须保持稳定,不能再有纠纷。流血事件发生过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我已经签署了一个命令,将党项山开除出港,永不录用。其他的事情,就此作罢,你们也不要再采取过激手段了。让这个人离开港口,不许他在港口露面,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线,不要再生事端了。”
丘尔顿如此轻易放过了项山,让刘四、曾老全都出乎意料。曾老全心有不甘,挑唆道:“这样一来,巴斯先生能接受吗?他的仇可就没法报了。”丘尔顿鄙夷地一笑:“他还想报仇?事都是他惹出来的,我不处罚他已经不错了。我已经准备把他送回英国了。”曾老全问:“这是为什么?”丘尔顿说:“伦敦董事会有人弹劾我的罪状之一,就是我任用亲侄子担任人事主管,造成了这起港口失控事件。关于巴斯与港口工人的纠纷,也有人递交材料给了总部。董事会的人看了这份材料后,说我任人唯亲,还说巴斯在任期间,有贪污舞弊、作风腐化的行为,是我纵容的,要对我进行调查和审计。墨林先生挡住了那些要查我的人,但也做出指示,港口人事主管必须换人,巴斯在这个位子上无论如何是干不去了。那些中国人现在对他恨之如骨,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也只能将他送走了。”
刘四摇头道:“没想到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丘尔顿说:“先生们,这就是政治。想当年胡佛先生在港口的时候,教过我一个道理,在中国,是政治的问题决定着一切。我没想到,在我们的英国本土,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要忍让一步了。你们中国人不是也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刘四和曾老全向丘尔顿告辞。出了办公室,两位积怨已久的大把头第一次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党项山这小子命也真好啊!竟然惹得中国人、日本人和英国人一起发难,逼得老球忍了这口气!”曾老全又问一句:“四爷,那我们怎么办?项山的命还留不留?”刘四说:“你傻啊老全,项山是个烫手山芋,英国人都不惹,咱惹那骚儿干啥?”
刘四、曾老全走后,丘尔顿独自坐在办公室,抽了半支雪茄,他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突然间心情烦燥起来,将桌上的报纸、文件用力推划到了地上。秘书听到屋里有动静,急忙敲门,问:“总经理,您有事吗?”丘尔顿稍稍缓和一下情绪,说:“没事,你不用管。”秘书不敢进来,说声好就离开了。
丘尔顿缓和了一下情绪,拿起电话,拔通了一个号码,对面的电话接通后。丘尔顿问:“喂,是荒木先生吗?”电话那头说是。丘尔顿又说道:“党项山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请您马上和日本商会协调,我们的港口很安全,人心也很稳定,所有的货物运输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请他们放心就是了。”
项山独自在民巷里又住了两天。这期间,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那天他在如烟家痛打了曾大全的手下,虽然顺利脱身,但也知道,自己的行踪有可能暴露了。所以绝对不敢再出去了。他一步不敢出门,除了吃和睡,没别的事干。可是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浮现出如烟的影子来。有好几次,项山再也坐不住了,想爬起来去天香楼找如烟,可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他想自己就算见到如烟又怎么样?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拿什么救这个弱女子?
4
项山平生第一次如此思念一个女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他只知道,他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她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人。她的刚烈,情义,率性决绝的性情,与艳丽脱俗的容颜融为一体,竟让他生平第一次有了迷恋的感觉。
又一个白天过去了,捱到了晚上,这种思念的情绪不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黑夜的到来更加强烈。正在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项山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全身戒备,只听得外面传来孔明的声音:“大哥,是我。”
项山打开门,只见孔明满面喜色的站在外面。项山亲昵地一拳打在他的肩上,说:“好兄弟,你可来了,简直把哥哥憋死了。”孔明笑道:“哥哥莫怪,我这几天可也没闲着,都是为了你的事。”项山问:“怎么了?”孔明说:“哥哥,大喜!老球服软了,他同意放你一马了。你没事了。”项山摇头道“不可能吧,老球恨我入骨,他能放我?”孔明说:“真的。我下午刚从县警察局那儿得到的消息,老球已经撤诉了,你可以回家了,不用坐监狱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巴斯被免职了,回英国去了,听说英国人也发火了,要弹劾老球,老球怕了,把巴斯也撤了。大哥,咱们赢了。”项山直觉头中热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项山抱住孔明,说:“好兄弟,谢谢你了。”眼泪情不自禁落下来。项山擦擦眼泪,又拉着孔明说:“兄弟,走!”孔明问:“去哪儿?”项山说:“还能去哪儿?回家看我娘去。”
鸣凤也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一见是项山,大喜,跑回屋里喊道:“项生,快起来,项山回来了!”
项生穿上衣服出来,见淑贤、鸣凤正在院子里拥着项山问长问短。项山见项生出来了,上前说道:“大哥!”项生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鸣凤嗔道:“你怎么这么说啊?项山回来了,是大喜之事。你不高兴啊?”项生说:“他是喜了,可他把家害成什么样了,他知道吗?”项山愣了。淑贤说:“项山都回来了,别说这些了。项山,快进屋去吧。”
项山进了屋,发现屋里空空****,家俱桌椅没有几把好的,原来放的镜子、胆瓶之类的摆设也都不见了,心知不妙,问:“娘,家里出什么事了?”项生说:“你还问?你走了以后,曾大全、刘四他们都上咱们家来找你,找不着你,就砸东西泄愤,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让他们抢走了,不值钱的,能砸的也都砸了。”项山双拳紧握,怒道:“这帮混蛋!”淑贤说:“不用上火,咱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抢了的就抢了,砸了的也就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你回来了,一切都好,也不用和他们计较。”
项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说:“娘,我出去躲了这些日子,让你们为我受累了,我对不起大家!”说完在地上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淑贤急忙拉起他来说:“一家人啥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回来了,一切都好。”项山又指着孔明说:“我能回来,孔明兄弟帮了大忙。”
孔明前几天来项山家中报信,淑贤早已经和他见过了,又听项山说起营救之事,向孔明道谢。孔明说:“大娘,项山哥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是我该做的。”
鸣凤下厨房去准备饭,淑贤拉着项山的手一起坐在炕头。淑贤说:“看来我给周学熙先生写的信,还是起了作用。”项山恍然大悟:“我说这次老球怎么能放过我,原来是周先生起的作用。”淑贤说:“你爹虽然人没了,但是他的名声还在,他有事,老开滦的人不会不管的。”项山指着孔明说:“我兄弟也出了大力,他的亲戚为了救我,帮了不少忙。”淑贤说:“真要感谢这位大侄子了,可惜我现在家里徒穷四壁,也没什么能感谢您的。”孔明说:“大娘言重,我与二哥情同手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家说得热闹,项生趁机也凑上前说:“娘,您再给周先生写封信吧,把我的事也说说。”项山说:“你又有什么事了?”项生说:“还不是因为你!我的工作也丢了,那个巴斯借题发挥,把我也辞了。”项山说:“巴斯那个王八蛋走了,换了主管后,也没准你还能回去。”项生说:“这可难说。老球因为恨你,还是会把我也稍带上的。娘,您就再给周先生写封信吧。项山的事他管了,我的事,料来他也不会不管。”
淑贤不悦道:“项山刚回来,先别说这些事了。咱们先吃饭吧。鸣凤,饭好了没?”鸣凤从厨房里出来,说:“马上好。”项山笑道:“我还真馋嫂子做的饭了。”鸣凤也笑着说:“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了。别吃腻了你。”项山拉住孔明说:“兄弟,你也尝尝我嫂子的手艺,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一家人,历尽长时间的分离,终于坐在一起。饭桌上,项山谈起在奉天的际遇,听得大家啧啧称奇。淑贤不禁感叹道:“项山,没想到刘腊梅对你如此重情重义,和她爹真不一样。项山,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只可惜,她是刘四的女儿,要不——”项山知道她的意思,急忙打断道:“娘,我是一直拿她当妹妹的,她也知道。”淑贤说:“我知道。若不是因为她家和咱家差别太大,这个人,论品性,论德行,也像是咱家里的人。”孔明也说:“二哥,其实腊梅姐挺适合你的,你呀,就是不解风情。”项山夹了一块肉塞到他嘴里,说:“肥肉能堵住你的嘴吗?快吃吧。”鸣凤笑道:“头一次见项山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酒足饭饱,孔明告退,项山送孔明出来。孔明羡慕地说:“二哥,看你家里其乐融融,真让我羡慕。”项山说:“我还有个三弟,在外面上学呢,他要回来,更热闹,你们一定谈得来。”孔明说:“唉,我没有你的好福气,我的家人离我远着呢,想见他们一面太难了。”项山拉着他手说:“兄弟,从此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了。”孔明说:“真的?那太好了!我看你娘和我娘一样,都是那么和气,大度!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项山说:“我娘也就是你娘。你要是想家了,就来我家坐坐,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孔明两眼含泪说:“二哥,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一辈子的兄弟。”项山握紧他的手说:“对,拆不走,打不散,比亲兄弟还亲。”孔明说:“二哥,既然如此,咱们就再名正言顺一些,现在就结拜,磕头拜把子如何?”项山说:“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就对着月光磕头结拜,互换生辰八字,正式结为异姓兄弟。项山比孔明大一岁,就是兄长了。项山从淑贤那儿听说过,想当年,党明义与项老忠就曾结为异姓兄弟,此后两家人同生共死,甘苦与共。现在他效仿爹当年行径,也认了一个兄弟,心中特别高兴。
5
项山回来了。这让耿老精、明诚、曹三等码头工人大喜过望,第二天一早,项山家门口就围满了人。项山像个凯旋的英雄,被众人族拥着拉去喝酒。项山不忘孔明的恩情,把孔明也带上,喝了一顿大酒之后,孔明也和这些工人们渐渐熟识了。
欢聚结束,重逢的喜悦劲儿过去后,项山的心头开始又沉重起来,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天下午,项山赶到穆家胡同,去找如烟。
到了如烟家中,仍是大门紧锁。项山用力敲门,里面没有回应,项山坐在门口石墩上,决定继续等待。不一会儿,对面的门又开了,那个中年女人又端着一盘脏水出来倒,见到项山,不禁笑道:“你又来了,你可真痴情。”
项山冲她点点头,没吱声。中年女人道:“你这后生,听老姐姐一句劝,别来等她了,这个人,你等不到的。”项山没理他。那中年女人又说道:“她们都是认钱的。多少男人败家都败在这种人身上了,你要是为了这种人动情,不值!”项山忍无可忍,说:“你不懂就别乱说。”那女人道:“好嘛,好心当驴肝肺啊!那你等吧。要是后悔了可别怨我没告诉你。”转身进去,将门重重带上了。
到了晚间,项山才见到如烟。这次她不是坐黄包车来的。是走来的,她的形容明显有些憔悴,脸上未施任何脂粉,一张清秀的脸上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如烟见到项山,脸上也未见任何惊喜之色,只淡淡地说道:“你出来了。”项山说:“是,托朋友帮忙,我出狱了。”如烟微微颔首:“恭喜二爷了。”
项山说:“我担心你,过来看看。曾家人这几天没来捣乱吧?”如烟说:“来过,不过也没有大事。我把钱还上了。他们也答应撤诉了。警察局也算办事,已经把我干爹放出来了。他一出来,就直奔烟馆去了。那才是他的命。”项山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帮这事?”如烟说:“对。”又问:“你一直在等我?”项山说:“是,我一早就来了。”
项山惊愕,一时无语。如烟微微一笑说:“李妈妈答应借我钱,但让我签了个协议,以后我就是她的人了。我要是违约,得赔她一笔大钱,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所以从此以后,我就得一心一意跟着她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