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巴一时迟疑。刘四又说:“老巴,希望杀了项山之后,我能重获老球信任。若能压倒曾老全,将来我的位子就是你的。”李老巴终于不再迟疑,说:“四爷,我听你的。”
刘四见他接了枪,心中一阵欣慰。让李老巴动手也是他算计好的一盘棋。党明义一家在港口里颇具威望,素有人脉,项山又是锅伙里的好汉,无论谁杀他,都会担上不小的骂名。但这个功劳,他又不想让曾老全抢去,就只能借刀杀人。用手下李老巴杀了项山,如果有人追问起来,他完全可以推到李老巴身上,说是自己劝阻不力,李老巴为在洋人面前邀功杀人。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既让丘尔顿感谢自己,还能把杀项山的骂名和仇都恨都由李老巴担着。
他的这些算计,李老巴哪里知道?刘四又对李老巴说:“我现在就去找老球,汇报此事,再去请曾老全。咱们今晚就当着他们的面,做一出好戏。老巴你现在就回去,多派些兄弟过来,把院子给围上,要防止事情有变。”李老巴应允。
刘四和李老巴一番商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隔墙有耳,她的女儿悄悄潜伏在窗上,把这些事听个一清二楚。
腊梅跟着李老巴,眼见他进了刘家厅堂,两人神情诡秘,她觉得事情蹊跷,就躲在窗下偷听,虽然听得不大清楚,但刘四要杀项山之事,也大致听明白了。
过了没多久,刘四也出去了。腊梅隔着窗子,看见他走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爹的房间,推门进去。
她翻开爹床头的柜子,果然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柄德国产的可以连发二十颗子弹的毛瑟枪。
腊梅记得小时候爹曾经把这枪放到她手里,教她开枪打靶,当时枪声一响,还把自己吓得哇哇大哭。爹还哈哈大笑说:“做我刘四的女儿,枪都不会开怎么行?虎父无犬女,会开枪,有的时候能救命啊。”自己就这样在爹手把手的教练下,学会了开枪。后来长大进了学堂以后,她想再玩枪,爹却不让了。说女孩子玩枪有伤大雅也有失身份。她后来求过多次,爹也不把枪拿给她。现在终于还是让她找到了。
腊梅将枪拿在手中,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出项山。
6
项山被刘四关在后院地下室的香堂里,这里刚刚关押过明诚和和曹三,现在又换了人。出于谨慎的考虑,虽是在自己家中,刘四还是派两个打手看守后院。
腊梅过来的时候,地下室大门紧锁,两个打手正在地下室外的台阶上抽烟闲扯。其中一个打手腰上还挂着一串钥匙。腊梅也不客气,上前说:“打开大门。我要下去取点东西。”一个打手站起来说:“大小姐,老爷吩咐,今天这里任何人来了也不能开门。我可不敢给您开门。”
腊梅掏枪在手,说:“你知道我的枪法,不开门,我就开枪。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我打死你们,我爹不会责罚我的。”两个打手见势不妙,只得将大门打开。腊梅说:“你们进去,我在后面跟着。要是敢捣乱,别怪我无情。”
两个打手无奈,只能在前面引着,腊梅跟着他们进了地下室,就看见地上扔着个麻袋。腊梅说:“你们把麻袋解开!”两个打手解开麻袋,只见里面五花大绑着项山,嘴上还粘着胶布。腊梅一见项山,眼圈一红,喊声:“项山哥!”项山呜咽几声。腊梅说:“给他松绑,快!”两个打手不敢不从,将项山身上的绳索解开。项山先活动下手臂,然后将嘴上的胶布撕掉。
项山问:“腊梅,你这是干啥?”腊梅说:“项山,我是来救你的。你快和我走。”项山说:“我不走,我答应你爹,只要他放了我的朋友,我和他去大局子投案自首的。你不要为我操心了。”腊梅急道:“你傻啊。爹从一开始也没想把你送到大局子去,我刚才听爹和李老巴说了,他要把当着丘尔顿和曾老全的面,杀了你,为洋鬼子报仇。”
项山拱手道:“大小姐,我早说了刘四家就你一个好人。救命之恩,我项山记心里了。就此别过。”腊梅挡住他说:“你要去哪儿?”项山说:“我得赶快跑路啊。你爹一回来,我就没命了。”腊梅说:“你根本不可能出去,我家门口、院里都是李老巴派来的人。你只要一出门,就还得落他们手里。”项山说:“那也得走,不行我和他们拼了。”腊梅说:“不用拼。你想走,只有我能帮你。”
腊梅让项山把被他打昏的打手捆上,原封不动地塞进麻袋里,嘴上封上胶布。又将另一个打手脱光了衣服,也将他捆上,如法炮制。再让项山换上他的衣服。一切都弄妥当之后,腊梅说:“你和我出去,把黄包车拉上,你冒充我的车夫拉我走。咱们马上去车站。如果及时,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火车。”
刘四家里,有一个专用的黄包车,是来给腊梅代步的。因为腊梅从小被马踩伤了脚骨,造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成了跛子,刘四就买了一个黄包车,雇了一个专门的车夫为她服务。这辆黄包车,是鎏金的车身,丝绸的篷顶,镀金的手柄,非常漂亮,已经成为刘府的标志,只要一推出去就是刘家大小姐出游了,寻常的混混地痞甚至街警,决不敢找这辆车的麻烦。项山一听腊梅要他扮成车夫,立刻明白了她的计策,腊梅这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救自己出港。
项山竖起大拇指说:“你不愧是刘四的女儿,好手段!就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你怎么和你爹交待。”腊梅说:“先别管这些。能出去再说。”
项山化装成车夫,带着个草帽,拉着腊梅出门。刚一到院门口,就看见有不少身着黑马褂、灯笼裤、面相凶恶的人在门外左顾右盼。腊梅低声道:“李老巴的人过来了,抓紧走。”项山将帽子压低,推车子出了院门。万管家冲上来说:“大小姐你要去哪儿?”腊梅说:“我上街买衣服,马上回来。”项山拉着腊梅往外走,管家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腊梅说:“项山,快点走,往火车站方向走。”项山说:“你这车太乍眼了,我怕没到火车站,就有人追上来了。”腊梅一想也对,就问:“那怎么办?”项山说:“不要车子了,再换一辆黄包车。”
项山拉着腊梅拐进一个胡同僻静处,将车扔下。然后又打了一个辆黄包车。项山说:“腊梅,送君终有一别。你快回家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解决。”腊梅说:“不行,这个镇上认识你的人也不少,你现在自己去车站,还是很危险。再说你又身无分文,怎么买票?你放心,有我在,看我爹的面子,应该不会有人难为你。我怎么也得护送你到车站。”项山想想,腊梅说的也有道理,也就答应了。
到了车站。腊梅下了车,说:“我去给你买票。你在这儿等我。”项山将帽子拉低,隐藏在人群中。不一会儿,腊梅回来说:“票买好了,二十分钟后发车,去奉天的。咱们走。”项山惊道:“咱们?你也和我走吗?”腊梅说:“没错。我私自放了你,爹不会饶了我,英国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也回不去了。我不和你走,又能去哪儿?”项山摇头道:“不行!你为了我,抛家舍业,大小姐都不做了,这也太不值得了。再说前方路途遥远艰险,我又可能已经被通辑了,生死未定,你也没必要陪我受这个罪。”腊梅说:“事到如今,那些话也别说了,我既然救你出来,就已经和你绑到一条船上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抛下了我不管,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们先避一避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也不迟。”
7
刘四约了丘尔顿、曾老全,一起乘车往自己家中走来,一路上,刘四添油加醋的把捉拿项山的事情说了一遍,颇多渲染。丘尔顿不停点头称赞,刘四更是得意洋洋。
到了门口,只见门口有很多黑衫人在巡视,见刘四下车,齐声喊“四爷!”,拥上前来。丘尔顿说:“刘先生派了不少人过来啊。”刘四说:“我这是以防万一。党项山在港内有不少同党,别出了什么岔子。”丘尔顿连声说好。李老巴也凑上前来,喊声四爷,刘四问:“你的人怎么都在门口?”李老巴说:“怕惊扰了大小姐,没敢让他们进去。”刘四说:“都进去吧。都在门口站着,街坊们看了也不安。”又问管家:“大小姐没出去吧?”管家说:“刚才坐车走了,说是买衣服去了。”刘四嗯了一声,与丘尔顿等人一起进了院子。李老巴等人也跟着进来。
刘四等人穿过后院,来到地下室门口。发现大门紧锁,门口却没人把守。刘四心中一惊,问:“人呢?”管家说:“没见他们出去啊。”刘四说:“开门。”
大门打开,众人簇拥着丘尔顿、刘四等人顺着长长的楼梯进入幽深的地下室。丘尔顿感叹道:“刘四先生,这地方真是一个隐秘所在啊。”刘四说:“在这里关押重要人犯是最好不过的,把大门关上了,就是铜墙铁壁,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别想出这鬼门关。”
他们到了下面,看见地上的那个麻袋还在。刘四说:“总经理,党项山就在这里。”命李老巴解开绳子。李老巴上前将绳子解开,里面滚落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丘尔顿情不自禁上前一步,端详着这个人。刘四、曾老全也跟上来,近前来却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党项山。刘四一惊,李老巴已经将他嘴上胶布撕开。那人喊道:“四爷,救我!”
丘尔顿哼了一声:“刘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刘四点头哈腰满脸陪笑地说:“总经理,是小女不懂事。您放心,我马上派人,把她追回来。党项山跑不了。”曾老全阴阳怪气地说:“四爷,你这是耍大家玩呢?还是使个调虎离山之计,先把我们都骗到您家来了。那边再让女儿带着未来女婿远走高飞?”刘四怒道:“老全你不要血口喷人,是我管教无方,但我决无欺骗总经理之意。你们放心,党项山就交在我手上了,我一定把他的人头提过来,让大家见证我刘四一颗光明磊落之心。”
丘尔顿说:“刘先生,我不要再听任何的赌咒发誓,那没有用。今天晚上之前,如果见不到党项山,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您令我很失望,我对您的能力也会深表怀疑。”刘四拱手道:“总经理放心,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到党项山,向您陪罪。”
丘尔顿等人气呼呼地走了。刘四顾不上生气,马上命令李老巴,迅速带人去镇里的车站、码头、渡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腊梅和项山。
傍晚时分,各路人马返回,告诉刘四一个沮丧的消息,腊梅和项山一起跑了。火车站的票务员认识腊梅,说是她买了两张票,坐了下午三点四十分的火车走了。估计现在火车已经出了山海关,终点是奉天,至于她们会在哪儿下车,也无法查清。
刘四沮丧地呆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李老巴问:“四爷,怎么办?”刘四声音低沉:“继续派人,一个站一个站的下车给我找,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们。”接着又自语一句:“他妈的家门不孝啊!真是猪油蒙了心,要情人不要老爹!什么东西!白眼狼,白养了她了!”
当天晚上,刘四辗转反测,不能入睡。正在翻腾间,只听得门外“咚咚”砸门声,刘四从**爬起来,有家人过来报信,说县警察局赵局长一行人在外面,要他们开门。
刘四穿上衣服,打开大门。只见一排县警都在门口持枪伫立。一个警官走上前敬个礼,说:“刘四先生,烦请和我们走一趟吧。”刘四认出是警局赵局长,惊道:“赵局长,这是要干什么?”赵局长说:“丘尔顿先生到警局报案,说您循私枉法,私自放走了杀人通辑犯党项山。请你和我们回去一趟,接受讯问。”刘四说:“不可能,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给丘尔顿先生打个电话。这一定有误会。”赵局长说:“不必了,你马上和我们走吧,要打电话,警局也有。到了警局再说吧。”
明诚和曹三被送了回来,两人家也不回,急忙先跑到党家报信。淑贤听说项山落入刘四手中,心焦如焚。他们不敢去找刘四。急忙和耿老精等人前往警察局打探消息,却听到一个惊人的讯息。项山被腊梅救走,一起失踪了,现在关在监狱里的竟然是刘四。
听说项山已经逃出秦皇岛,淑贤心中微微放心,又对腊梅义举深表感激,淑贤说:“没想到刘四家的这个小姐,对我家项山是有情有义,这个恩情越来越大了。可惜了。”鸣凤知道婆婆心中想的是什么,说:“其实腊梅妹妹人真的不错,虽然腿上有些毛病,但长得不赖,人又好,和项山在一起,也算是美人配英雄。”淑贤说:“谁说不是呢。只可惜她是刘四的女儿。要不——”一提此事,淑贤又不禁忧从心中来,说:“项山和老忠真是一个脾性,这次也走上一样的路了。不过他可不是一个人走的,他们两个人能平平安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