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相中的马龙从后门逃出,去找曾老全搬救兵。曾老全正在巴斯办公室闲聊。马龙也顾不上敲门,推门就进来了。把正在喝茶的曾老全和巴斯吓了一跳。曾老全骂道:“什么玩艺,进来不懂得敲门吗?”马龙说:“曾爷,情况紧急,项山带着人过来砸锅伙了。”马龙把情况说了一下。曾老全又问:“来了多少人?”马龙说:“有四、五十人。”曾老全说:“好,你去招人,越多越好。告诉大家,一个人我给十元钱。打死打伤了我还管赔。”巴斯说:“曾先生,别把事情闹大,我再给矿警队打个电话吧?”曾老全说:“也好。”
刘四正在大院里抽烟喝茶,李老巴跑进来说:“四爷,情况不好,码头上没人干活了。”刘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怎么回事?”李老巴说:“项山、曹三在码头上拉人,去曾老全的锅伙打架去了。大船进港,跑了差不多四十个工人,没人装船了。”刘四怒道:“反了天啊!怎么回事啊?”李老巴说:“听说是曾大全把耿老精父子绑了。耿老精在码头上人缘好,有威望,很多人气不过,过去帮着讨公道去了。”刘四一拍桌子:“妈的,打狗也得看主人。曾老全敢绑我锅伙里的人,什么东西!这事我再不出来,真让他骑在头上拉屎了。”李老巴说:“听说曾老全在码头上招人呢。一个人给十元钱,打死打伤还管赔。”刘四说:“妈的,他能招人,我不能招?传我话下去,一个人我给二十元。打死打伤我养他全家,我今天不做了曾老全,我也不再混了。”
两个把头怒气被激起来,事就大了。这边项山等人也拉来枕木,找来了梯子,闻讯而来的工人越来越多,差不多有近百人围住了曾大全的大院。项山一声令下,有人砸门,有人搭梯子,门被砸开,人们冲进院子。发现曾大全等人都不见了。原来这院子有个后门,曾大全和六大相跑了。项生冲进院子,只见耿老精父子被吊了起来,打得体无完肤。项山将耿老精放下来,气得两眼冒火,说:“曾大全打了人就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曹三说:“对。追他去。”
项山带着众人去追曾大全,没过多久,就看见曾大全和六大相几个人正仓皇往三号码头方向跑。项山一挥手:“抓他们。”大家冲上前去,将曾大全等人围住。曾大全吓得面无人色,说:“项山,有话好说,别动手。”项山说:“说你妈!上去,捆了他!”
正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枪响。曾老全带着几十个人冲过来了。曾老全手拿着一只驳壳枪,说:“哪个敢上?我打死谁。”项山说:“曾老全,别拿枪吓唬人,有本事,放下枪,单挑。”曾老全说:“你什么东西?也配我和你单挑!”用枪指着项山:“让你的人赶快滚,要不我打死你。”项山冷笑:“好,你开枪啊。不敢开枪你是孙子。你打死我,你也逃不了。”
突然又是一声枪响,只见刘四手拿驳壳枪,和李老巴等人也走过来了。刘四说:“老全,玩大了是吧!还动枪?”曾老全说:“四爷,惊动您大驾了。你也看了,这是项山要和我玩命呢。”刘四说:“打狗得看主人。耿老精在码头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在我刘四的锅伙,你不通知我就绑了他,就是打我的脸。你现在有仗势了是吧?拿帮规不当回事了是吧?你还知道青帮有个尊老的规矩吗?”曾老全说:“四爷,我不是拿帮规不当回事,也不是拿您不当回事。可是耿老精、党项山他们暗中打了我儿子,是他们先挑的事。”刘四说:“你说他打你儿子,你有啥证据?再说了,他打你儿子,你儿子也打了他们。这事就应该化解了。可是你在开工时间绑了我的人,让我的锅伙乱了营,耽误了码头生产,这个损失,该谁来赔?”曾老全说:“谁赔?党项山赔呗,是他拉人过来的,四爷你要找人负责,只有他能负这个责。”刘四说:“你不打人绑人,他不会过来抢人,事是你们先挑的。老全,咱们都在道上混,得讲个规矩吧,今天这事,你退后一步,给兄弟们一百大洋放这儿,赔误工费,赔老精父子医药费,我就算私了,不追究了。你看行不行?”曾老全冷笑一声:“四爷,你逗我玩吧,让我赔钱?你们过来惹事,弄得我的锅伙也误了工,这钱我还想管你要呢。”刘四怒道:“老全,你也太过份了吧。告诉你,枪谁没有?人谁没有,你有我也有。要不咱们一起玩玩?”曾老全说:“玩就玩。这码头上太平日子也过得时间太长了,老子的手都痒了。”
刘四对身边人说:“给我弄这王八蛋。谁打倒他们一个人,我给十元钱。”曾老全说:“你们听着,打赢一个人,我给二十。”刘四说:“妈的跟我顶是吧?三十元钱一个人,给我上。”曾老全说:“玩就玩大的,我也出三十,上。”
两拔人各自操家伙,一场大械斗马上就要开始。突然警笛大作,一辆警车开过来了。警车门打开,矿警持枪走了出来。最后下来的是巴斯。
巴斯说:“都给我住手。谁敢乱动,我们就开枪,抓人。”见巴斯来了,曾老全暗中松口气,上前说道:“巴斯先生,刘四带人来捣乱,你都看见了。”刘四上前说:“巴斯先生,别听曾老全的,是他们先挑的事。”巴斯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马上把各自的人带回去,丘尔顿总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汇报这事。如果谁敢不尊令,矿警就法办谁。”
刘四、曾老全恨恨地对视一眼,各自命令众人回去。曹三凑上前说:“项山,这个老外就是巴斯,欺负鸣凤的就是这个人。”项山望着巴斯眼中冒火:“妈的,我恨不得上去剐了他。”曹三说:“有机会的,我们得给明诚报仇。”
一场大风波,暂时压下。刘四、曾老全来到丘尔顿办公室。丘尔顿也不听他们解释,只说了自己的意见:因为两个锅伙争斗,码头生产被耽误,造成极坏影响,两个把头各扣一百大洋,做为惩罚。闹事双方的代表,不管和把头之间有什么关系,全部开除出港,并扣发三个月的薪水做为赔偿。为了做到公正无私,此事由巴斯负责处理。若两位总把头还不能放下成见,任事态继续扩大,那么总把头的位置,将会考虑更合适的人选。
刘四、曾老全惟惟诺诺,答应了丘尔顿所有条件。出了丘尔顿办公室。曾老全又潜进巴斯办公室,说:“巴斯先生,总经理要开除闹事代表。我儿子曾大全这边,你得多照应啊。您也知道,为了您的事,我儿子让他们整惨了。”巴斯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让这件事坏事变好事,你不会受损失的。”
3
按码头上的规矩,外工的任用罢免,是总把头说了算。里工及白领、大写们则是英人决定。但是因为这次的事闹得较大,所以丘尔顿破了例,把外工的人事权也交给了巴斯,巴斯没多久做出处理决定。曾老全、刘四纵容手下闹事,各罚俸一百大洋。耿老精、耿明诚、党项山、曹三带头闹事,除扣罚三个月薪水外,开除出港,永不录用。
这个处罚令一下,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巴斯明显是颠倒黑白,对于私自绑人、滥用私刑的曾大全,毫无惩罚,却把耿老精父子、项山全部开除,偏袒之心,毫无掩饰。耿老精自建港起就在港口工作,是建港工人中的元老,二十多年来,在港里威望颇重,如今他毫无过错就被开除,顿时激起极大的民愤。
巴斯的不公正处罚,就像一枚炸弹,扔进了火药堆里,把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部点燃了。处罚令公示的当天,在项山、曹三、明诚等人的带领下,刘四的锅伙工人全部罢工,集体涌向管理处,为耿老精等人申冤,没多久,各大把头的锅伙、劳工大队里也有人参与进来声援。到中午时分,就已经组成了几百人的队伍,浩浩****冲向港口管理处。
恰逢这天丘尔顿出门未在,巴斯负责处理所有事宜。他从窗子里远远望见大队人马如蚁群般密集地向这边涌来,心里也紧张了,急忙给矿警队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维持秩序。但矿警队的车还没到,大门已经被工人攻破。工人冲进管理处,曹三还找了一个大喇叭喊了起来,要巴斯出来见人。巴斯从后门出去,上了汽车准备逃走。汽车发动的声音惊动了项山。项山说:“洋人要跑!别让人走了。”
巴斯开着车刚出了后门,就被工人们发现了。工人们冲上来,将巴斯的车围住,敲打车门,要巴斯下车。巴斯关紧车门,摇上窗户,任工人们用力敲车窗,默然不理。
有人喊道:“找砖头来,把车窗砸了,让洋鬼子出来说话。”有人开始砸玻璃。巴斯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强行将汽车开动,挡在前面的人被撞倒在地。曹三惊呼:“大家快闪,洋鬼子疯了!要撞人。”工人们四处散开,逃不及的,被巴斯的车辗伤了腿脚的有好几人。
巴斯发动汽车,硬是撞出一条血路,往码头方向开。项山怒道:“洋鬼子竟敢开车撞人,追,不能让他跑了。”工人们从后面追去,巴斯开着车疯狂的逃窜,一直跑进码头深处。工人们追了过来。巴斯无法再往前开了,前面就是大海。巴斯将车停下,无计可施。突然警笛声大作,矿警队的车也追来了。巴斯看到了救星,将车门打开,下车往警车方向跑。
巴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警车前,躲到矿警的身后,说:“快,命令他们停下来。”矿警们举起枪。这时曹三、明诚等人已经追上来,巴斯对矿警说:“告诉他们,谁敢上来就开枪。”矿警队长低声说:“巴斯先生,没有丘尔顿总经理命令我们是不能开枪的。”巴斯说:“总经理不在,这我说了算。”巴斯从矿警手里抢过一把枪,对天鸣枪。
枪声一响,冲过来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巴斯得意地说:“你们再敢过来,我们就格杀勿论。”曹三怒指巴斯:“洋鬼子,你为什么开车撞我们!你撞伤了人,你还敢跑?”巴斯说:“我不和你们这些猪说话,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开枪。”
明诚突然大喊一声:“洋鬼子,你有枪也不怕你,我要为我姐报仇。”明诚冲了出来,向前跑去,巴斯开了枪。枪响之后,明诚肩头中弹倒地。
众人惊呼:“洋鬼子开枪杀人了!”曹三等人扶起满身是血的明诚。曹三怒道:“我们和他们拼了。”曹三带着人向前冲去,巴斯和矿警们继续开枪,又有几个工人倒下。
就在此时,突然人群中一道白光闪现,接着巴斯惨叫一声倒地,手中的枪掉了下来。只见项山倏然从人群冲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进矿警队伍中,在众人惊呼声中,项山手中白光四射,几把飞刀射了出来,几个矿警纷纷躲闪,混乱间竟让项山冲进了他们的队伍。项山抓住倒在地上的巴斯的衣领,怒喝一声,将他举过头顶,高声喊道:“谁敢再开枪,我就杀了他。”矿警们不敢开枪了。项山说:“缴了他们的枪。”工人们围上来,将矿警手中的枪夺了下来。
工人们将矿警围住,你一拳我一脚的打了起来,矿警抱头求饶,现场一片混乱。耿老精在人群中望着将巴斯举过头顶的项山,不禁热泪盈眶,低声自语道:“老忠哥,你回来了。”
巴斯腕子上中了项山的飞刀,血从袖子里淌出来,把一条胳膊都染红了。他被项山扛起来,拼力挣扎,却毫无用处。巴斯心中惊惧,硬着头皮说道:“你若敢伤我,你也活不了。”项山冷笑道:“你这条狗,杀你我都嫌手脏。”他将巴斯举高了几分,向前跑了几步,用力一掷,惨叫声中,巴斯坠落大海。
项山高声喊道:“弟兄们,把这些狗腿子们的枪扔了,给那个洋鬼子殉葬!”大家一声呐喊,将缴来的矿警的枪一并扔进大海。
突然警笛高声响起,又有几辆警车冲进港口。项山知道,更多的警察赶过来了,再不撤退,必会有更多的伤亡,项山说道:“弟兄们,撤!”大家抬着受伤的明诚、曹三等人,迅速撤离港口。
自1898年建港以来,虽然有过多次劳工与资方、把头的纠纷,但上升至动枪、流血的事件还尚未有过。而此次大闹经理办公处,成为建港以来最恶劣的一次劳资纠纷事件。虽然当天以项山、曹三等工人暂时占了上风结束,然而其酿成的后果与影响,却远非项山等人能想得到。
4
下午时分,临榆县警方报急,当地急调五百兵力进驻港口,将港口全面封锁,开始捕捉闹事工人。丘尔顿在天津港出差,得知消息,也急忙乘车回港。
耿老精、曹三、明诚等数百工人被军警囚禁,暂时关押在港口,锅伙门前都是军警,所有港口工人全部被限制自由,等候处决。带头闹事的主要人物党项山失踪。
巴斯很幸运,因为他水性不错,被扔进大海后,浮在水上没有沉下去,最终获救。巴斯被项山飞刀射穿手腕,又摔折了两根肋骨,头也被磕破了。虽然伤势不轻,但所幸生命并无大碍。
丘尔顿进港第一件事,是赶往医院看望侄子。看着躺在病**缠满绷带呻吟不停的巴斯,丘尔顿的眼中射出愤怒的火焰。巴斯颤声道:“叔叔,为我报仇。”丘尔顿说:“你放心,我为你讨还公道。”
丘尔顿招来曾老全、刘四、李老巴等把头,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曾老全提议将所有闹事工人全部开除,并关进监狱。刘四反对,他提出,这次闹事的源头是因为开除了在工人颇有威望的建港元老耿老精,如果英人此时再大量开除工人,恐怕还会引起更大的争端。法不择众,当前最应该做的,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目前正是生产旺季,开除大量工人,既不利于稳定,也无法确保生产。
丘尔顿思索片刻,说:“刘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从我们英国人接管港口开始,就出现过无数次磨擦。这一次发生这么大的事件,我也有责任。外工的任免与处理,其实你们做为中国人更有经验,巴斯的做法太武断,又没有能够以平和态度处理工人的过**绪,才导致事情激化。刘先生,曾先生,我想请你们代表我们英方马上与这些工人谈判。我的条件是,耿老精父子可以继续在码头上班,但是必须要保证所有的工人,明天一早各回各岗位,不许再闹事怠工。否则一定全部开除。还有,因为这次闹事,给港方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所有参予者罚俸一个月,做为赔偿,被打伤的人不用罚款,但医药费自理。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赔偿,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如果还不能接受,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四说:“您已经很宽大为怀了,我去和他们谈,明早一定会保证生产秩序正常。”丘尔顿看了曾老全一眼。曾老全点头说:“您对这些穷苦力恩重如山,他们再给脸不要,那就不用客气了。我去和他们谈。”
众把头都纷纷表示,可以和工人们谈妥,让他们明早上工。丘尔顿话锋一转:“所有人的,所有的事都可以忍耐。但有一个人不行。有个工人把我的侄子扔进大海,摔成重伤。这个人,听说是刘先生锅伙里的?”刘四点头。曾老全补上一句:“他叫党项山,就是当年被我们开除的党明义的儿子。”丘尔顿的眼中射出仇恨之火,喃喃自语一句:“党明义?!”他望向刘四:“刘先生,党明义的儿子居然在我们这里上班,我竟然不知道啊。”
刘四有点紧张,说:“他们家败落了以后,生活困苦,我也是可怜他们,才给了他口饭吃。”丘尔顿说:“刘先生以德报怨,真伟大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因为伙食问题,带头闹事的也是他吧。那时候我就看他眼熟,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党家的孩子。”曾老全说:“不错,这里的人虽然管他叫项山,但他其实是姓党的。”丘尔顿说:“无论是姓党还是姓项,在这里都是不吉利之人,我要他永远在这个码头消失。”刘四说:“您放心,在这里您不会再见到他了。我一定会尽快将他辑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