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船务中心,货轮就停在泊位上,准备出发。项山走到门前,掏出了证件,货轮上的船长下来,护送着腊梅等人上了船,项生此时已经无法再送,就与他们挥手告别了。
项生看着大船解锚开走,就走到船务中心的值班室,进去对值班员说:“我是港口船务处的,你们站长的朋友,请问能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值班员示意可以。项生拿起电话,拔通了一个号码,一阵盲音过后,对方传来声音。项生将话筒押在耳边,低声说:“是矿警队吗?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麻烦请你转告曾大全队长。”
项山换上了一身酱紫色的长衫,戴上礼帽,脖子上还围了一个围巾,挡住了多半脸,他将装满子弹的手枪和一棵手榴弹塞进腰间,寻思好了,只要知道柴田等人在哪个屋,也不用客气,开门先把手榴弹扔进去,炸他个人仰马翻之后,再把没死透的一人补一枪,保证让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项山看看表,六点整,还有一小时。按照计划,他和另外四个兄弟要冒充客人先混进天香楼去,所以现在就得出发了。项山正准备出去,只听得门外传来响动声。项生进来了。
项山说:“你回来了,他们走了吗?”项生嗯了一声。项山说:“大哥,我也走了,你多保重。”项生却挡在他身前,说:“等等,我有话要说。”项山站住了。
项生说:“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难道非要如此吗?不能再等一等吗?等时机成熟了再说。”项山说:“大哥,你不懂,我们不能再等了。你也看见了,曾大全、藤田他们已经动手了,那天要不是因为有你挡着,咱们全家肯定都要遭其毒手。现在的情况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项生叹息道:“我知道我劝不了你。项山,你我兄弟一场,现在看着你身陷险地,我却帮不了你。请你原谅大哥无能吧。”项山心中感动,说:“大哥,你不用自责。这个家一直是你担当的多些,我总是闯祸,光给家人添麻烦了,都没尽过什么责任。以后也是一样,我若不在,给娘养老送终,又是你的事了。你受累了。”项生说:“自家兄弟,不说那么多了。项山,这次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见面?咱们兄弟再喝一次酒吧。我敬你一杯,祝你一切顺利吧。”
项生从书包里取出一瓶二锅头来,找来两个杯子,倒了进去,将其中一杯递给项山:“项山,我知道你喝不惯洋酒,今日大哥随你,也喝咱中国的烈酒,大哥祝你马到成功。”项山眼含热泪:“大哥,我以前因为你给日本人做事,对你多有非议,现在才知道,你也是用心良苦,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大哥,我敬你!”项山将酒喝干了,项生也喝了。
项山放下酒杯,又问及为什么今天没有见到鸣凤与东东?项生说:“今天是大家离别的日子,我怕鸣凤眼窝子浅,一哭起来,惹人伤心,又怕东东在那儿,哭闹起来,娘不舍得走了。所以一大早,就让鸣凤带着孩子去她娘家了。咱家人离开的事,越低调越好。我和鸣凤他爹都没说。”项山说:“大哥想的周到。”看看手上的表,已经六点十分了,对项生说:“大哥,不能多说了,我得走了。”项生说:“我送你吧。”项山说:“算了。你别露面了,你的车是港里的车,太显眼了。我自己过去吧,很快就到了。”项生说好。
项山走出屋去。此时天刚刚黑下来,项生沿着开滦路,往道北方向走,走了没几步,突然头晕眼花,身子也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都模糊起来,连脚下踩的缸砖路都看不清了。项山心惊,暗叫不好。他急忙靠到缸砖路边的一个墙角处,让自己平静一下,但停了下来,头晕目眩的感觉却更强烈了。天旋地转之间,项山想,难道喝醉了?以他的酒量,一小杯二锅头怎么能让他喝醉呢?
正恍惚间,只听见刹车的声音,一辆汽车停在他身前。模模糊糊地只见项生从车上跑下来,喊他的名字。项山语言含糊的说道:“大哥,你刚才给我喝了什么?”接着头上就挨了一下重击,瞬间没了知觉。
项生用手杖的金属硬手柄打在了项山的头上,让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的项山顿时就没了知觉。他是个医生,知道敲击人的哪个部位会让人瞬间昏倒,又不至于造成伤害,现在,他很成功的击倒了从小到大都比自己强壮多了的项山,心中竟有几分得意之感。
他把项山瘫软的身体拖到了车上。刚才他在项山的杯子里滴了一点点可以让人麻醉眩晕的西药,并用烈酒的浓烈味道掩盖了其中的药味,按他放的剂量,再加上这一下重击,项山想要醒来,至少要在四、五个小时之后。但项生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将项山全身捆好,又在他的嘴里塞上了布条,然后开车往南大寺方向开去。
4
天香楼门口,一切准备就绪,然而项山却迟迟未到。万管家看看表,已经六点三十五了,比规定时间晚了整整五分钟。几个在里面配合的兄弟已经在六点三十分准时进入天香楼了。按照计划,项山会独自过来,坐到他们旁边的另一张桌上,等柴田等人到了之后就动手。
然而时间到了,项山却没到。万管家有点心急,他从藏身的小胡同里走来,向远处张望。天香楼在朝阳街的正北方向,往前走一点,就是老天桥底下的长城马路。长城马路的路口,有三辆黄包车停在那里,还有一个拉洋片的小摊贩,有几个人围着他,准备看洋片。在墙角还蹲着一个乞丐。这几个人全是他们的人。那个乞丐就是曹三化妆的。
突然三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天香楼底下。车门打开,开车门的是荒木,从里面下来的是柴田、藤田还有两个日本人,像是保镖。另一辆车门打开,下来的却是曾大全和李老巴、松井等人。还有一辆车根本没下来人,就守在了门口。万管家急忙躲进胡同里,以防被他们认出。他看着这几个人进了天香楼,又看看表,六点四十五。万管家嘟囔一句:“项山怎么回事?”
七点整,项山还没出现。万管有点急了,他看看手上的表,思考着是否还要把行动进行下去。七点十五,项山仍没出现。万管家决定不等了,现在这个时候,时间每流逝一分,就意味着成功的机会少了一份。他决定孤注一掷,抓住最后的机会,亲自为老当家的报仇。
万管家走出胡同,向街对面的曹三等人望去。曹三站了起来,万管家伸出手来,挠挠脑袋,曹三明白,这是提醒他们马上行动。曹三将手枪从怀中取了出来。
万管家走进天香楼。天香楼一楼是大厅,有七、八桌客人。他们的人,就在靠门比较近的角落坐着,有四个人。万管家走到他们身前,抱拳道:“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晚了。”他坐了下来,锐利的眼睛看着楼上,低声问:“他们在哪个包间?”一名手下说:“还不清楚。”又问:“二爷怎么没来?”万管家说:“他一直没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那手下惊道:“那怎么办?行动还进行吗?”万管家说:“进行。他们都来了,机不可失。再危险也得上。”
正在这时,只听得侍者对前台说:“二楼大包间,再要五壶清酒。”侍者取了五壶清酒,放在托盘中,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对万管家这桌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万管家明白,低声对众人说:“我上去。”
万管家将枪抓在手里,随着侍者往二楼上走。侍者在楼梯口处等他,见他上来了,向最里面的一个包间使了个眼色,万管家表示明白。侍者闪到一边,万管家走了进去。侍者守住楼梯口。四个化装成客人的客人也将手探入怀中,准备上楼。
万管家站在楼梯口,隔着薄薄的推拉门,可以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喝酒划拳的声音。万管家屏住了呼吸,他的怀里有枪也有手榴弹,万管家想自己应该直接拉开门,把手榴弹扔进去,但二楼的包间过道非常狭窄,如果手榴弹爆炸,可能会误伤了自己。万管家瞬间下定决心,决定还是用枪比较保险,以他和侍者两个人同时动手,再加上楼下四个人过来接应,如果快的话,一分钟之内应该就能将房间里毫无防备的人全部射杀。万管家将枪掏出来,另一只手将手榴弹摸出来,回头看看守在楼梯口的侍者,使个眼色,侍者将清酒放下,掏出枪,也跟了上来。
万管家用持枪的手,轻轻拉开了包间的推拉门。
门一点点地拉开,万管家一眼望去,只见门里面对着他的是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万管家一惊,还没得来及开枪,十几只枪同时射出子弹,枪火纵横间,万管家胸前中弹倒地,倒地的一刹那,他拉开了手榴弹的弦,但是还没来得及扔出去,一排子弹又打在他身上,手榴弹在他手中爆炸,把冲上来接应的侍者也炸得飞上了天。
门外,负责接应的马三等人发现餐厅二楼已经火光冲天,枪声大作。马三说:“去接应老管家!”马三带着几个人刚冲出胡同,跑到天香楼门口,停在天香楼下面的那辆始终没有下来人的汽车突然摇开车窗,从里面伸出了两只冲锋枪,枪口吐出火舌,子弹喧嚣飞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来不及躲藏,就中枪倒地。马三见情况不好,叫道:“糟糕,有埋伏!撤!”他转身欲跑,汽车追上来,冲锋枪火舌狂愤下,马三也中枪倒地。
曹三等人在马路这边,发现马三等人被汽车里的冲锋枪击倒,急忙掏枪向汽车射击。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自己身后枪声大作。长城马路几间关着的店铺里,门都被撞开,有人冲了出来,向他们这边射击。曹三见势不好。急忙往老天桥的方向跑。剩下的人边跑边还击,朝阳街、长城马路枪声不断。过路的百姓措不及防,也不断有人被击中。曹三后背中了一枪,也不敢停下脚步,一路狂奔而去。
(长城马路,1913年建,因靠近长城铁路而闻名)
天香楼餐厅地下室内,柴田、荒木等人在柳生的保护下,顺地道出来,到了天香楼的后身。一辆军车等在那里,柴田上了车,只听得外面一片枪声大作,柴田怒道:“太胆大妄为了!一定要抓住这帮暴徒,一个也不能放过!”荒木说:“得抓活的,找到主谋。”对柳生说:“你去帮助曾队长,要他别光顾着杀人,要抓活的。”
枪声渐渐减少,终于归于平静。藤田等人匆匆赶过来了。藤田打个立正:“柴田长官,暴徒全部伏法了。我们大获全胜。”荒木说:“有没有有活的?”藤田说:“曾队长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有活口。”
正说着,曾大全跑来了,说:“报告长官,我们共击毙了二十四名暴徒,我们伤亡了五个人,这些暴徒中还有四个人虽然中了枪,但气还没绝,还活着。”荒木说:“马上把他们送到医院去抢救,一定要把他们救活,我们要他们交待主谋是谁!还有没有同党!”
朝阳街的枪声震惊了整个道南道北。项生把项山安顿好,开车正往回赶时,也听见了密集的枪声,惊悚之下,他急忙开车往家跑。快到家门口时,突见有个人从侧道间跑了过来,跌跌撞撞地摔倒在他车门下。
项生急忙停车,他下车看时,发现是血肉模糊的曹三。曹三看见项生,气息微弱地喊一声:“大哥,救我——”项生扶起他,问:“曹三,出了什么事?”曹三吃力地说:“我们中了埋伏——”头一歪,昏迷过去了。这时只听得警笛之声大作,项生知道一会儿日本人就要封锁各个街道了,他探了探曹三,还有鼻息,这个时候,决不能让曹三落在日本人的手里。他抱起曹三,打开汽车后备箱,将曹三塞了进去。然后迅速开车离开。
天香楼发生的枪击案震惊了整个城市。第二天一早,日本宪兵队开始到处抓人、清洗,刘四家被查封,与他曾有过关系的青帮中人,纷纷被捕。
当天参予刺杀活动的青帮弟子多数被击毙,有两人气未断绝,被送往医院。在路上,两人爬起,用毒刀刺中心脏身亡。至此,伏击人员全部被击毙了。
项生将曹三安顿到家里。曹三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项生帮他敷了伤痛药,又喂服他吃了消炎药。将他安顿好后,赶往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