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晚上把项生约出来,一见他就开门见山:“项生,你的事我帮你清了。我找过李老巴了。”项生心中一惊:“你找过他了?”项山说:“找了,你的事我也都知道了。”项生还想说什么,项山将手一摆:“你也别和我说了,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这次帮你平了这件事,不是冲你,是冲的鸣凤,冲的咱娘。要是冲你,我才懒得管这事呢。说实话,我嫌丢人!项生,论理你是我哥,长幼有序,我不该教训你。但是我现在必须和你说一句,你现在做的这些事,真不是个爷们儿该做的事。你对不起鸣凤,对不起咱娘,也对不起咱死去的爹。咱老党家人,哪一个不是活得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啥时让人戳过后脊梁?你这么干,太没良心。这次的事我帮你平了,要是还有下次,我不饶你,我也不怕让娘知道。今儿我这话说到做到,决不食言。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张慧卿经常来项生的诊所里看病,她说自从扎了针炙之后,睡眠果然好多了。项生趁机约张慧卿晚上有时间坐坐,张慧卿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和他确定了周三的晚上。
周三晚上七点,项生和张慧卿约在了增茂西餐厅见面。项生早早就来到了餐厅等她。为了这次见面,他颇花费了一些心思,换上了一身西装,还将一直胡子拉渣的脸也刮干净了。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张慧卿竟然失约了。从七点一直到八点,项生也没有等到她。项生不知张慧卿出了什么事,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眼看着西餐厅里都要打烊了,他不得不离去了。
那天晚上以后,张慧卿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连几天没有露面。项生坐卧不安,有好几次,他动身想去找张慧卿。张慧卿曾经告诉过他她的住址,就住在南山脚下的一个公馆里。但是刚一迈步出去,项生又退却了。他想即使自己能够找到张慧卿又怎么样?他们还能死灰复燃吗?不可能了,张慧卿已经是王专员的太太,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坐诊医生,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就算是自己表达了想法,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而已。
项生开始养成了喝两杯的习惯。以前关了店,他就回家,现在关了店,他不急着回去,就会去道北的小馆子喝两杯。自从项山帮他还了债以后,李老巴再也不来骚扰他,但项生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轻松。他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从党家大先生变成了一个败家子,他不愿和项山两口子见面,不愿看见项山或是腊梅向他冷冷扫过的眼光中那隐藏的不屑,甚至和鸣凤在一起他现在也特别不自在。和鸣凤在一起,他心里压抑,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他欠鸣凤的太多,可是却无力偿还,鸣凤对他是隐忍和克制的,但是在语气的字里行间,对他也是颇有微词的。鸣凤和他在一起亲热的时候也越来越少,自从有了东东,鸣凤的一颗心都牵挂在东东身上了。以前对他百依百顺的态度也变了,她的眼里现在只有孩子。项生能感觉到鸣凤对他的失望,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失望。
张慧卿现在成了项生心里惟一明亮的东西。她像一个手拿火炬远远跑过来的女神,照亮了项生晦暗而失意的生活,可惜的是,这个女神若即若离,美则美矣,和自己却又有着如此辽远的距离,不但解决不了心中的痛苦,反而因为无尽的相思,令他产生更深的惆怅。
这天晚上,项生多喝了两杯,无意走到天香楼门前。已经十几年了,天香楼依然没变,仍然是达官贵人们声色犬马、一掷千金的场所,曾几何时,他党项生也曾经来过这里,为了讨好马处长和港口的高级员司们,在这里跑前跑后殷勤服务,也曾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大写”,在这里呼来喝去,一掷千金,享受尊贵的服务,然而这不过是个梦罢了。项生望着车水马龙的门口,自怨自艾的情绪翻涌而来,胸口像是被灌了铅,压得他的心好沉重。
项生呆立在那里,一股愤怒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王希孟竟然来这里招妓,还把妓女接走了!项生的眼前浮现着张慧卿忧怨的神情,在他心中像女神一样的女人,这个男人竟然如此不珍惜,太过份了!项生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张慧卿会经常来他的诊所看病,为什么经常会失眠,头疼!这一定都是王希孟造成的。他让自己的太太独守空房,在寂寞中体验着痛苦与孤独,自己却在寻欢作乐。愤怒的情绪渐渐转化成了对张慧卿的悲悯和同情。项生此刻突然特别想见到张慧卿,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抚慰她,关心她,为她受伤的心灵疗伤止痛。
伴随着酒意一阵阵上涌,项生突然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喊来了一辆黄包车,他要去找张慧卿。
车子停在了王希孟公馆门前。项生下了车,看见公馆里一片漆黑,项生按响了门铃,没有人回答。王公馆里没有人?项生不死心,又按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回答。看来不仅是王希孟出去了,张慧卿也不在。这个公馆里死气沉沉地样子,好像连个佣人都没有。项生失望地摇摇头,看来今天又见不到张慧卿了。项生转身要回去,这一转身吓了一跳,只见张慧卿正站在他的身后。
张慧卿穿着一袭长裙,戴着一顶白色的圆帽子,像个精灵般的伫立在月光之下。她惊讶地望着项生说:“你怎么来了?”项生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说:“我有事要和你说。”张慧卿脸色苍白:“你好大胆,竟然跑到我家里来找我?”项生说:“我要是不来找你,我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张慧卿嗔道:“幸好我先生出去了。要不你这样过来,会让我很难看的。”项生说:“我知道你先生出去了,我也知道他今晚上不会回来了。”张慧卿脸色更加苍白了,说:“我先生的事你怎么知道?”项生说:“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慧卿,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幸福吗?”张慧卿冷然一笑:“这和有你什么关系?”项生痛苦地说:“你若幸福,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
张慧卿长叹一声:“项生,你我之间,早就过去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了。你为什么还不明白?”项生说:“既然早就过去了,为什么还要答应和我私下见面,为什么还要我等一个晚上?”张慧卿说:“我为我上次失约的事道歉,可我也是有苦衷的,项生,你不懂。”项生说:“我懂。你不愿见我,是怕什么吗?你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还是真的不想见我了?”
张慧卿用力挣扎着:“你再胡来,我喊人了。”项生呻吟道:“就算你把全世界的人都喊来了,我也不怕了。我这次再也不怕了。”他强吻过去,终于触到了张慧卿的唇。双唇相碰之际,张慧卿的身子突然软化了,她竟然丧失了所有的抵抗能力。项生就这样抱着她,在她的家门口,献上了深深的一吻。
项生沉浸在这一吻之中,这是迟来的吻,迟来了十多年,然而没想到,它到来的这一刻还是这么美,这么甜,这竟是他多年以来从没有过的幸福体验。意乱情迷之中,张慧卿突然用力推开了他,跑过去打开了门,闪身进去了。项生站在门口,看着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仍然沉醉般的伫立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他抬头看天,似乎天上的星星全都睁开了眼睛,炫目的光芒从头顶倾盆而下。
在满天的星光中,王公馆的灯终于亮了,项生望着楼内的灯光。心中洋溢着久违的幸福。这一片灯光,似乎今天晚上是属于他的,在满天的星光里,这无疑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三天以后,张慧卿突然主动约了项生,在老吉兴酒吧见了面。见面之后,张慧卿开门见山,说有个合适的工作,问项生有没有兴趣。
张慧卿说:“我先生来了以后,准备筹备华北自治政府在当地的办事处,地点就在港口里。现在需要一些文职人员。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这工作不是很累,薪水也不低,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项生犹豫一下说:“华北自治政府,那是给日本人做事的吧?”张慧卿说:“你管他是给谁做事的,反正这是你重回港口的惟一机会。如果你以政府工作人员进驻港口,让我先生说一句话,你在港口里担任要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项生思索一下,说:“我干不了。”张慧卿一脸失望之色:“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去港里上班吗?”项生说:“我是想去港里上班。但我不愿你为了我的事,去求你先生。”张慧卿笑道:“项生,你要是因为这个事,大可不必。我了解你,你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是个有才华的人,却因为没有背景,一直屈居于他人之下。这些年来,你受了不少委屈,也挨了不少欺负,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想帮你。可是也帮不到点子上。项生,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就是一个机会。你要想出人头地,就一定要放下面子,甚至要学会不择手段。男人嘛,如果不能出人头地,不能让人尊敬,一辈子就会活得委委屈屈的。项生,你是我在乎的人,我不想看见你变成这个样子。”
张慧卿柔声说:“项生,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说。其实,我和我先生之间,一直是有些问题的。他以为有些事瞒住了我,其实我都知道。男人们有时口是心非,也会出去拈花惹草,我早就习惯了。但我一直认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在这个地方,没有别的朋友,现在只有你,我只想你过得好,你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就好了。”项生心中感动,也握住了她的手:“慧卿,没想到你对我这么的好,谢谢你。”张慧卿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将手抽出来说:“不要谢我。你治好我的失眠,我应该谢你才是。”项生说:“我治好你的病,可是你却没治好我的病。我的心病!那天晚上和你分开后,我的病就越来越重了,知道吗?”张慧卿摇头道:“项生,别说了,那天晚上,你是喝醉了,所以我没怪你。但那样的事,决不能再做一次了。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只能做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这样最好。”
项生还要说什么,张慧卿看看腕上的表,说约了人,要先走了。又对项生说,希望好好考虑一下她的话,尽快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望着张慧卿远去的背影,项生心生惆怅,情不自禁低声自语道:“慧卿,你放心吧。为了你,我也得混出个人样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
7
中日战争一夜之间突然升级了。1937年7月7日晚,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国民党第29军拒绝,日军向守军开枪,又炮轰北平城,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
十几天以后,随着战事的扩大,日本不但控制了整个京奉铁路沿线,还宣布封锁北方各港去上海的航线,秦沪通航中断。
荒木直接闯进了丘尔顿的办公室,对他下了命令:“丘尔顿先生,战争开始了。这座港口,从今天起,将正式进入英日共管时代,我诚恳地请求您,我们大日本帝国除了征用这座港口外,还要设立联络室,大日本帝国将派一名武官,办理战争期间军运事宜,请您予以合作。”
兵临城下,丘尔顿只能就范,没多久,海军武官联络室在港成立,英日共管时代正式开始,而日本人说的话无疑更有份量。码头之上,所有各国的船只都停运了,大量的日本货轮、军舰入港,港口俨然成为日本的军港,大批军队、弹药在秦皇岛港登陆。负责监工的则是日本浪人川岛、小林等人,他们脱下了浪人服,换上军装,颐指气使的出现在港口之上,指使工人装船运货,各把头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
丘尔顿站在窗外,望着码头上进进出出的日本军士,无可奈何地自语道:“什么英日共管,说穿了,我们是沦陷了。我们这座港口,已经是一座沦陷区了。”
项山将工装脱下,扔到地上,转身就走。在他身后,曹三等人也脱下工装,随他而去。
1937年10月,北京、上海相继失守,成为沦陷区。华北临时政府正式成立,临时政府成立后,在港口设立办事处,由王希孟担任办事处主任,并开始招收一批中方管理者。项生随后进入管理处,成为华北政府正式的雇员。
一个月后,腊梅以将近四十岁的“高龄”,终于产下了一个女儿,全家欣喜之余,给女儿取名喜儿。取个喜庆之意。项山有了女儿,就彻底辞去了港口工作,专心在家伺候腊梅。
日本人接管港口,成为港口实际的主人,柳生找到荒木,要求恢复其身份,却遭拒绝。荒木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共产党与国民党的抗日分子,一直在暗中活动。最近,听说一个叫朋友会的组织,在暗中策划了多起抗日活动。这个组织,从开滦到港口,势力不小。柳生君,你再辛苦一下,我会在近日调你去开滦煤矿工作,你要打入朋友会,早日找到他们的领导者和核心人员。”
柳生无奈,只得答应。荒木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安抚道:“柳生君,为了配合你的工作,我们还将准备成立特工队伍,监视、镇压工人的反日活动,你在暗,他们在明,我相信你们一定会配合的很好的。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土肥原贤二君,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将会见到一位老朋友,他会帮助我们,让整个开滦煤矿和这个港口里,容不下一个异端分子。”
荒木所说的特工队,没多久就建立起来了。名为“藤田特工队”的特工队,由日军少佐藤田领导,不久驻扎在机器房院内。特工队建立后,一批特工人员入驻。荒木说的“老朋友”,做为特工队的副队长,也随特工队来港报道。
在他到来的当晚,荒木设宴款待。
在宴会上他举杯敬酒道:“曾先生,你能大难不死,还能弃暗投明,效忠于我大日本帝国,实乃难得。以后,咱们要精诚合作,当然,因为种种特殊的原因,您目前还只能暂时在地下工作,不能在港口里光明正大的露面,但相信随着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扩张与胜利,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衣锦还乡了。你们父子所建立的基业就会完璧归赵的。”曾先生也举杯道:“荒木先生救命之恩,在下莫齿难忘。您放心,有您和大日本帝国撑腰,我曾大全一定不辱使命。我要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写上我们大日本天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