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山要结婚了!书香门弟的党家要和威镇码头二十多年的大把头刘四家联姻,这是1922年春天以来,人们在街头巷尾上谈论最多、最热烈的事情。然而没过多久,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件大事,令港口瞬间风云变幻,党、刘两家话题热度锐减,马上就不再吸引人们的眼球了。
这件大事,就是直奉两派系的军阀正式宣战。
1922年4月,以张作霖为首领的奉系军队,大举进入山海关,并发出讨伐直系军阀首领曹锟、吴佩孚的通电,指责曹、吴是“破坏和平之大憝,障碍统一之巨奸”,吴佩孚也不示弱,当即也通电全国,称张作霖“窥窍神器,盗取图谋统一之名,阴行破坏统一之实。”第一次直奉大战,由此爆发。
4月10日,奉军开始入关,兵分两路,一路由热河、古北口向北京挺进,一路由山海关直至天津。吴佩孚见奉军大军进关,急忙也调遣军队应战,迅速征调4艘军舰、炮艇、鱼雷舰开进秦皇岛港海域待命。处于华北、东北枢纽位置的秦皇岛港,迅速成为两个军阀争夺、决战的焦点。
吴、张两位军阀,为争夺中国的军事控制权,矛盾由来已久。而双方也各自都有背后的支持者,吴佩孚背后是英美势力,张作霖则由日本人支持。为了瓜分中国的利益,日本与英、美矛盾的激化,也成为直奉大战打响的基础。
4月21日,战事正式打响,奉系由山海关入关,直奔北京、天津,直系军队激烈抵抗,双方伤亡惨重。直系军队在军事强人吴佩孚领导下,训练有素,作战勇猛,令奉系遭受沉重打击,只作战几天,就节节败退,从丰台退到滦县,又从滦县退回至秦皇岛、山海关一带。数万败兵,如蝼蚁逃命般涌进临榆、抚宁县城。
秦皇岛港进入了建港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因为直奉开战,运输强行中断,船舶停运,铁路瘫痪,火车停车,港口生产陷入停滞状态。而奉系军队大量涌集秦皇岛,也破坏了这座小岛维系多年的宁静和秩序,城镇、码头上到处可见持枪的军人,随时还可听见远处传来的炮火之声,民心恐惧。奉系军人到港后,不仅当地军政、治安均受其胁迫,又因为运输中断,物资来源也紧张起来,菜米油盐等生活用品的价格也在数天之内全部飞涨,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
丘尔顿不敢怠慢,当天就赶往山海关奉军指挥部,拜见在此地指挥作战的奉军少帅、张作霖之子张学良,与他商讨如何保护港口之要计。丘尔顿走后,管理处各高层及众多把头屁股也坐不住板凳了,他们在管理处大楼集合,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不安地等待丘尔顿归来。
丘尔顿一早上出去了,直至傍晚时分才回来。大家在此其间,一直在苦苦等待中,连中饭都没吃。从车上下来后,他脸色凝重,要大家稍安勿燥,一小时后,在管理处候命开会。
众人急忙移到管理处会议室。一小时后,丘尔顿进来了,对大家说起了与张学良少帅谈判的经过:张学良答应奉系军队尽量保护港口安全及船务运输,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要港口给奉系军队提供必要的“劳军”费用,并保证军队在这里的正常开销、吃住,二是港口机车、船只及铁路沿线要无偿地给奉系军队征用,进入战备状态。
丘尔顿称请英国总部得到指令,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能无条件同意张学良的要求。听到底下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丘尔顿又说道:“曾先生,刘先生,关于劳军费用这一块,就由你们负责了。我已经承诺了,马上给张将军的部队提供五千块大洋的资助。你们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筹集到这笔劳军费用。”曾老全哭丧着脸说:“总经理,这笔钱怎么由我们出啊?现在港口生产都停了,哪能挤出这个费用啊?”丘尔顿不悦地说道:“曾先生,刘先生,现在正是港口危急的时刻,你们手底下控制着上千个工人,平时的各项开支都占了公司很大的一块。这笔费用,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再说这么大的一笔钱,公司无法通过正常的财务程序走账,我也没法向董事会交待。所以只能变通行事,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件事情,就由你们来分担了。请不要再找理由了。”
丘尔顿又安排了专门的人员,负责协调奉系军队在这里的用人、用车、用铁路线的事宜。望着一个个虽然勉强答应但脸上有明显抵触情绪的手下们,丘尔顿明确表态,在港口的利益面前,大家要平心静气,学会忍耐,一切都可以忍受。
会议结束,大家出了会议室,曾老全向刘四抱怨道:“四爷,妈的老外真不是东西啊,他们答应了张学良的条件,却把屎盆子扣给咱们了,这个劳军的费用怎么能由咱们出呢?”刘四说:“没办法…。。谁让人家嘴大咱们嘴小呢。你别看咱们在这儿看着耀武扬威的,其实老外从没把咱们当成自己人看。有好事总想着他们本国人,一到用人用钱、出力卖命、干脏活的事儿上,都是咱们顶着。”曾老全说:“那怎么办?四爷,说实话,我他妈宁可上天香楼把这钱都造了,也不愿给那些个王八羔子,几千块大洋,真他妈心疼啊!”刘四冷笑一下:“怎么办?凉拌吧。只能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此令一出,耿明诚第一个跳起来骂道:“他们打他们的仗,怎么还要咱们交钱!这是什么道理?”曹三也怒道:“他妈的,已经好几天没开工了,工钱一分也没拿着呢,还要倒扣咱们半个月的收入?老外想讨好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剥削咱们!谁有钱谁掏去,老子没钱,老子也不交!”
曹三话刚说完,曾大全带着“六大相”就过来了。曾大全说:“曹三你说啥呢?你敢不交钱?你不交钱,我第一个开除你。”曹三怒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们父子俩搞得鬼!”曾大全脸色一变:“你说啥?你又想找死是不是?”耿老精急忙冲上前说道:“曾爷,麻烦您和老外解释一下。你说这些打仗的人,又什么东北军又什么河北军,我们都分不清哪是哪儿的,却让我们掏钱支持他们打来打去的,这真说不过去啊!”曾大全说:“说不过去也得照办!这是总经理的意思,你们有意见,向总经理提去啊?”
工人们虽然不满,但是在曾老全、刘四、李老巴等把头的胁迫下,这笔“劳军”费还是被扣掉了。第二天,曾老全、刘四将一口袋大洋送过去时,丘尔顿却仍是一脸忧色,愁眉不展,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你们还要帮我一个忙。他们又提出了新的条件!”
在刘四等人到来之前,奉系驻军的何柱国团长刚刚来拜访了丘尔顿,提出一个新的要求,因为战事吃紧,奉系在前方伤亡惨重,人员紧张,所以主帅下令,要在当地迅速完成征兵工作,扩充军队,因此要在港口装卸工人中招募新兵,请丘尔顿全力配合。
丘尔顿惊道:“要从我们的工人中招兵?这怎么可能啊!我们的生产也离不开人啊。”何团长威胁道:“总经理先生,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您的生产,而是我们哪一方能够胜利。如果我们胜利了,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港口还是您的。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什么都不会有,更不要提您的港口了。”面对着仍是一脸抵触的丘尔顿,何团长脸色稍缓:“我们少帅也尊重大英帝国的利益,才来让我好好和总经理谈一谈。据我了解,您手底下有几千个工人,现在港口又处于半停滞的状态,生产并不饱和,所以请你支援我们一下。我向您保证,您的好意,我们的大帅、少帅都会记在心上,也会领情。您帮了我们这一次,我们会全力保证港口的安全,也保证一切船务、运输的安全。”丘尔顿迟疑一下,问:“你们想要多少人?”何团长说:“最少要两个营的兵力。600人吧。”丘尔顿摇头说:“不行,太多了。”
丘尔顿把这件事和刘四、曾老全说了,又说道:“先生们,这些码头装卸工人的情况都在你们的手里掌握着,这个招兵工作,也理应由你们来配合了。何团长明天就派人过来接收新兵,你们把符合条件的人都集合起来,由他做最后的甄选。”
刘四倒吸口冷气:“总经理,这件事不会有人愿意去的。”曾老全也说:“对啊,都在码头上干的好好的,谁愿意去战场上送死?”丘尔顿加重了语气:“先生们,如果我还有更好的办法,我不会去找你们的。他们承诺了,这是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牺牲掉几百个人,能保证港口的利益,还是划算的事情。请不要让我怀疑你们的能力。”
刘四、曾老全从丘尔顿办公室出来,均是愁眉不展。曾老全两手一摊:“四爷啊,又一个屎盆子扣过来了。”刘四说:“没办法,还得办。老球现在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他不敢惹军人啊!我们也不敢惹他!”曾老全说:“他说的容易?让我们找愿意当兵的人,这从哪儿找啊?”刘四说:“先从那些没家没口的人下手吧,从锅伙里找,再去各个包工大队看看。”
锅伙里上千名工人被几大把头叫来,刘四、曾老全说明了用意,工人们马上就炸了锅,都骂了起来。刘四等众人骂得差不多了,说道:“我知道大家也不愿意,但这是总经理下的令,我也没办法。军队明天就要来这里领人,如果我们不同意,他们也会进来强行抓人。与其让他们进来抓人,还不如我们自己解决。我刘四承诺,只要去参军的人,每个人先发五十元钱安家费。如果战争结束了,能回来的,还可以回港里继续上班。你们这些人都是没成家的,光棍一个,也没啥可怕的,在码头上当苦力,一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顶多是养家糊口罢了。去了军营,打了胜仗,没准做了大官,还能光宗耀祖。大家想明白了吗?树挪死人挪活,有没有自愿去的?有的话,现在举手,就算报名了!”
刘四喊三声,没人举手。刘四说:“那没办法了,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看老天爷的吧!”
刘四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抓阄。他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揉成团的纸条,其中有四百个纸条上写着“去”的字样,其他的纸条上没有字。只要抓到了“去”的,都要列入新兵的招募队伍中,今晚就要被集中看管起来,明天一早由何团长甄选。其他人就可以继续回各自的锅伙,以后还在码头上做工。
工人们又抗议起来了。曹三跳出来说:“凭啥让我们抓阄!老子不参加!老子也不去!”刘四冷笑道:“你不参加,也得参加!凡是不参加的,就只能直接开除了。各位兄弟,大家出来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们有难处,我也有难处。这个办法我也是被逼无奈,大家按照我的办法去做,还有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但要是不去做了,要么被开除,要么就等何团长明天带兵过来,看哪个顺眼就会强行带走,不听话的,肯定就是一枪!横竖逃不开这个命,大家赌一把吧。要是赌赢了,还有留下来的机会。赌不赢,就自认倒霉吧。我丑话说前头,今天晚上,这四百个人不选出来,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
5
项山与腊梅成亲的日子定在了4月26日,这一天是淑贤测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刘四也同意了。淑贤把日子定在这一天,也有自己的算计。因为项河来信说,因为直奉双方在唐山的战事愈加紧张,学校已经提前给所有毕业生办完了结业手续,本届毕业生可以提前毕业了。鸣凤把项山要结婚的消息写信告诉项河后,不久就收到回信,项河告知了她回来的准确时间,就在四月中旬,可以赶上二哥的婚礼。
项河在放假期间曾回来几次,正赶上项山逃亡,所以哥俩儿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项河大学毕业回来,又赶上项山的婚事,这是党家的两大喜事。项河回来那天,一大早起鸣凤、淑贤就出去张罗饭菜,没多久腊梅也过来了,跟着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陪着鸣凤在厨房里聊天。腊梅从小娇生惯养,厨房里的活儿基本都不会干。不过她倒不是空手来的,从市场上买了一大堆鱼、虾等时令海鲜过来。
看着鸣凤熟练的收拾着这些食材,又在锅里煎炒烹炸,腊梅羡慕地说:“鸣凤,你真行,啥菜都会做,我啥时能像你这样就好了!”鸣凤挥舞着手中的炒勺说:“别急,等你嫁过来了,我教你,保准用不了几天,让你变成个手艺精通的大厨!”腊梅红着脸说:“我可学不会,我手笨着呢。”鸣凤说:“必须得学会,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先得学会留住男人的胃,这是我娘教我的。你要想让项山以后对你服服帖帖死心踏地的,这做饭做菜的工夫,是必不可少的。”腊梅睁大眼睛说:“真的?鸣凤,那我今天起就拜你为师,从明天开始你一门一门的教我如何?我可以先从洗菜学起。”鸣凤笑道:“教你没问题。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的?你这么叫我可不依。”腊梅不解道:“我叫你鸣凤啊,有啥不依的?从小到大,咱们不都是这么叫的吗?”鸣凤用手戳了她额头一下:“傻丫头,真是没大没小,还敢叫我鸣凤?以后你得叫我嫂子!”腊梅红了脸说:“哎呀,我还没嫁到他们家呢。咋能这么叫你啊?”鸣凤说:“也就十几天的事了。你现在就得改口,要不,这做菜的手艺我不教你啊。”
姐妹俩儿正在调笑中,只听见项生在外面喊道:“大学生回来了!”、
鸣凤、腊梅急忙出去看,只见项河正从门外被淑贤、项生拥着走了进来。项河比以前又瘦高了几分,穿着一身学生装,显得斯文、秀气。项山先冲上前,打了他一拳说:“好小子,终于肯回来了!长个了!”项河说:“哥,好久没见你了!快当新郎了,有什么感想没有?”项山笑道:“胡说!”又用力按他的肩膀,说:“我看看长劲了没有?不会是光长个了吧?”项河挣扎着说:“就凭你?弄不倒我!”
鸣凤、腊梅心中刹那间都充满了幸福感,情不自禁看了各自的男人一眼。项山、项生对视一下,两人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都没表现出来。淑贤知道他们的心病,说:“快进屋吧,鸣凤去给项河彻杯热茶!”
项河刚进屋没多久,门外有人敲门,耿老精夫妻来了。项河迎出来说:“叔,嫂!”老精笑道:“项河好像又长高了!”项河问:“明诚呢?”老精说:“今天夜班有趟活,他让咱们边吃边等,他忙完就请假,肯定赶过来就是。”
大家一起围坐在饭桌前,鸣凤和腊梅开始往上端凉菜。项河感叹一声:“又整这么多菜?娘,你们平时在家省吃俭用,我一回来,就弄这么大的阵仗,我太受之有愧了。”淑贤说:“别心疼了。这些菜啊,差不多都是腊梅买过来的。腊梅听说你来了,特意一大早去了菜市场。又让她破费了,花了不少钱呢。”耿老精说:“就是。我说去海里钓点鱼虾去,腊梅也不让,都是在早市上买的活虾活蟹啊。现在因为打仗,物价都上涨了。这些东西过年咱们也吃不上的。”项河说:“太谢谢二嫂了。”鸣凤说:“那还不敬二嫂一杯?”
项河倒了一杯酒,站起来说:“二嫂,你和二哥的事,我都知道了。二哥惹了那么大的祸,出了那么大的事,全靠二嫂不离不弃,尽力帮助,才能顺利回到家里。这杯酒,我敬二嫂!”项河将酒干了,腊梅也喝了杯中酒,说:“项河,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淑贤看了在那里闷头吃饭的项山一眼,说:“项山,项河敬了他二嫂一杯,我看你也得敬腊梅一杯。咱们家,欠腊梅的太多了,她能嫁给你,是咱们高攀的,也是你今生修来的福份,你敬敬腊梅,娘也陪你。”腊梅急忙说:“腊梅不敢。大娘,这都是小事,不足挂齿。”淑贤说:“不是小事啊。再过几天,你就是我党家的儿媳了,我这个做娘的,特别高兴,也特别知道这件事的不容易。腊梅,以后别叫我大娘,你就叫我娘吧。你以后,是我们党家的人,也是我的亲闺女。”鸣凤也说:“不管历经多少波折,现在有情人终成眷属。腊梅,项山,娘都发了话,你们就一起敬娘一杯,娘为你们的事,也是操碎了心。”项山、腊梅举杯一起敬淑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