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点了点头,说:“反正我也睡不着,忙了一天,也想安静地吹吹风。”于是在店门口支了一张小桌子,折耳猫一个箭步跳到桌子上。女孩儿边坐着喝柠檬水,边给猫咪喂吃的。
女孩儿估计也看出来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压根儿就在她人上,并不在这些礼品上,便对我说:“要不坐下来陪我聊聊天。”我闻讯边点头,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女孩儿试探性地问:“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吓得立马站了起来,连忙解释道:“没这个意思,我不是坏人哈!”女孩儿扑哧一笑:“瞧你那熊样,出去别说是东北人,真!”我尴尬地站着不知所措,女孩儿让我坐下。
我向女孩儿解释,我是个写故事的人,对一些人和事,我会很敏感地留意,然后再创作出一篇故事。我只是单纯对她特别好奇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女孩儿很理解我,她并不在意这些,她也并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女人。那天晚上,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中间一只折耳猫在惬意地趴着,我们彼此是陌生人,但更像故人一般。
女孩儿是吉林四平人,从小在松嫩平原上长大。故乡在她的印象里,就是夏天坐火车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玉米地。因为她是一名白化病患者,从小就身体虚弱,这种病特别畏惧阳光,所以她从来不参加体育课和户外活动。晚上一般都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的母亲才会骑着自行车来接她,然后送她去画室。所以她感受到的外边世界,大多都是坐在妈妈的自行车后座,夕阳西下的黄昏,风吹起妈妈的长发扑在她脸上的感觉。
大学之前的生活,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绘画,她从来不知道和一群小伙伴结伴在外边玩,或嬉闹在河边,或奔跑在玉米地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所以她只能靠绘画去想象和描述她内心的遗憾。
高中是女孩儿对爱情开始懵懂的青春期,她总是坐在教室听同学们八卦,隔壁班的谁和谁在校园墙角,边晒太阳边接吻,被逮着了。
那时她就在自己内心许了一个愿望,如果有一天她找到男朋友,她宁可被太阳晒成皮肤癌,她也要与她爱的男人一起晒太阳,接吻。
关于爱情的想象,在她心中没有比这更浪漫的情景了。
带着这样的心愿,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到鲁美,在大四快毕业的时候,她终于交往了一个男朋友,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恋爱。
她的男朋友有和她一样的爱好,都喜欢梵高的画、海子的诗,他们的精神世界是那么匹配。男朋友很爱她,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因为白化病患者又被称为“月亮孩子”,白天的时候由于畏光,眼睛眯眯着,晚上的时候眼睛能睁得大一些。所以每到晚上,她的男朋友都赞美她的眼睛漂亮,称呼她为“月亮女神”。
不过最终事与愿违,在男朋友带她去见家人时,遭到男方家人的强烈反对,当面就表示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关系,并勒令她男朋友提分手。
男朋友最终还是输给了他家里人,选择了消失这种残酷的冷暴力方式结束了这场恋爱。
那一年,她不顾疼痛跑到太阳底下大哭,直到晕倒被同学送到医院,差点儿丢了性命。
之后便买了张火车票,在南方的很多城市过着边绘画边流浪的生活。直到到了西塘,向家里和同学借了些钱,开了这家店。
一个渴望爱情与家庭的小女人,最终被现实沦为一个漂泊在外的文艺女青年,可能是一种不幸,也可能是一种幸。
这是女孩儿自己总结的。
5。
时间也不早了,都该各自休息了,临走的时候,我注意店里的墙壁上有两幅名画,我问她价位,想买走留个纪念,便指着墙问道:“那两幅画叫什么名字?我就知道是梵高的作品。”
女孩儿点燃一支烟,边吐着烟圈边说道:“一幅叫《十五朵向日葵》,另一幅是梵高创作于他自杀当月的,叫《乌鸦群飞的麦田》。”
“上边一抹白色的点点是什么?我没有看到乌鸦呀。”我疑惑地问道。
女孩儿呵呵地笑着解释:“原本上面是黑色的乌鸦,我故意全画成白色的。”
我问道:“为啥要画白色乌鸦?这有点亵渎名画的嫌疑。”
女孩儿避而不答我的问题,只是反问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世界有白色乌鸦吗?”
我摸了摸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女孩儿为什么思维跳跃突然问这个问题,便随便答道:“很少看《动物世界》,不太了解。”
女孩儿很严肃地回答:“有的,但是极少,在日本、印度都有被发现。”我望着她的眼神,不知该回复什么,她接着说,“我曾经看过一条新闻,国外白化病的发病率是六万分之一。你不觉得我就像一只白色乌鸦吗?很稀少但很独特!”
我想了想也很严肃地对她说:“你这种比喻很凄美,但我更希望你能继续把自己比作‘月亮女神’。”
女孩儿突然哈哈大笑:“谁说‘白色乌鸦’就不可以是‘月亮女神’的代名词呀!”
6。
女孩儿最终还是没有把画卖给我,这是我离开西塘时最大的遗憾。不过在我之后的人生中,每当望着夜空看到一轮明月的时候,我脑海中都会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此刻会不会有一只白色乌鸦恰好在月光下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