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学生有难
杨子曦只得将车停在原地,关掉了车灯,待她走后再离开。那女子见眼前突然一灭,下意识低下头来,只见杨子曦坐在车里。她美目流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走上前来,问道:“打扰这位先生了,请问江绾虞江小姐可是住在这栋楼里?”她说着朝江绾虞租住的小楼指了指。
杨子曦见她说话的口气绵绵软软,倒不像是来找江绾虞麻烦的,只当她是江绾虞的读者,从外地赶来想要来一睹真容。因此他卸下防范,对那女子道:“正是住在这里,只是今日江小姐身体不适,这位小姐不如改日再来拜访。”
那女子微微一愣,打量了杨子曦几眼,随后笑容满面道:“多谢先生提醒。”那声音软若无骨,杨子曦听着却是不大好受,他朝她浅浅一笑,就开车离开了。
前日虽发了烧,但因今日孙晋辉入伍,唐楚馨前去相送,江绾虞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去了公司。好在唐楚馨一早已经把堆积的合同都整理完毕,只等着江绾虞过目签字即可。江绾虞签完合同后,招来薛思佳,对她道:“今日公司所有的大小事务都由你来把关,楚馨若是回来,务必请她去一趟财务处,把所有的账目都整理完毕,傍晚之前送来我这里由我过目。”
薛思佳疑惑道:“出什么事了?怎要得这样急?”
江绾虞并未作答,而是关照道:“一会儿记得派人把西边的办公室收拾出来,公司有新人报到。”她说着便拿起了椅背上的一件呢子大衣,匆忙下楼去了。
原本石校长听闻江绾虞正值病中,嘱咐她今日的课程不必前来。然而江绾虞并不肯听劝,到底还是及时赶到了女中。江绾虞先去了大厅,见墙上有一张相片被撕下,便快步去了毕业班。此时毕业班刚上完一节国文课,女学生们见到江绾虞走进来,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教室里的空气骤然间凝固了一般。
江绾虞并不曾对她们提问,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女学生们,问道:“初岚在何处?”
有女学生道:“初岚的管家今早来替她来请假,一个月后她就要与未婚夫完婚。”
听到这话,江绾虞大感意外:“两个月后完婚,如今就要来请假?初岚莫非不知九月就要毕业考了?”
女学生道:“据说是初岚不愿接受包办婚姻,家中人别无他法,只得让他们尝试着接触一段时日。”
江绾虞锤炼戳眸子,心情沉重。初岚算是与她最为志趣相投的女学生了,她爱国忧国,也天性要强,身上有着一股与江绾虞一样不服输的劲儿。可她终究是抵不过家庭的重压,还是不得不向媒妁之言所低头。江绾虞在心中唏嘘,她抬起头瞧了一眼在座的女学生,心中闷闷的并不愿开口。
女学生们见江绾虞如此,谁也不敢开腔,只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像是在等候江绾虞发号施令一般。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位身穿长袖布衫的女孩子颤巍巍走了进来。江绾虞见来人正是初岚,忙过去把她扶稳了。初岚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半倚半靠在墙边,对江绾虞道:“抱歉,江教员,我迟到了。”
江绾虞迭声道:“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初岚扶到了座位上。
初岚从抽屉里取出了书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昨日放学前,我撕下了一张相片,不知大家可答上来了?”
江绾虞并未作答,叮嘱学生为初岚倒了一杯温水供她喝下去。她见初岚的体力稍稍有些缓和过来,才问道:“是不是家里出了事?为何这样子还跑来上课?”
初岚听到江绾虞的问话,顿时眼眸一垂,眼角滑出了数滴眼泪。她有些倔强地拿袖子擦去了眼泪水,对江绾虞道:“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想再装体面了。我父亲欠下巨额赌债,卖掉了房产和田地,还是无法还清。他不得不将我卖给了债主,对外却说是我不想念书,要提早结婚了。”
这番话使得整个教室炸开了锅,女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江绾虞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议论,并无打断的意思。那些女学生门只是数落初岚的父母无用,要一个女孩子来为巨额的赌债买单。好在并无人耻笑初岚在女中里强装体面,至多只是个落魄小姐。
江绾虞算是欣慰的,这至少说明她们已经“懂事”了。
“你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吗?”江绾虞问初岚,“你父亲有没有将你怎样?”
初岚摇了摇头,说道:“我是从债主家逃出来的,昨日我便要逃跑,可是债主把我痛打了一顿,锁在了厢房里。我今日一早逃出来后,先回了宅子求助父母与兄长,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楼空。之后我又去了警察厅,可是何探长以家事为由,拒不受理。我无奈之下只得逃来学校,江教员务必要救我才是。”
江绾虞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父亲还欠下多少赌债?”
初岚“哇”的一声哭起来,说道:“算上利息,还欠下两千大洋。”
女学生们哗然:“两千大洋何至于卖了女儿,这样的父母真是丧尽天良。”
有人接口道:“都是被那一句‘女儿不如男’害的,初岚的哥哥只是个闲散公子,除了斗鸡玩鸟别的什么也不会,却被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倒是初岚要强,从入女中后就去外头挣钱翻译资料,可他们却从未看在眼里,只觉得初岚是个拖累。”
初岚微微垂眸,用力挤出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像是想要同先前的不幸和不公做告别。她朝江绾虞看了一眼,说道:“我也并非要为难江教员,但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可否向江教员借两千大洋把我父亲的赌债还上。我不想一辈子做笼中鸟。”
江绾虞不假思索道:“他人在哪里?我派人把钱送过去。”
初岚忽然站起来,感激涕零地朝江绾虞恭恭敬敬地鞠躬道:“江教员于我有再造之恩……”
不等她把话说完,江绾虞便抬手制止道:“我并非救你,而是在救一个不肯向命运和封建思想屈服的顽强女子。”
最终江绾虞请章世成带着两千大洋帮忙走了一趟,替初岚的父亲还清了赌债。中学里的女学生们对江绾虞也渐渐从敬畏转变成了敬佩。江绾虞面对女学生们的夸赞声,却并没有表现出半分喜色来。她对众人道:“这里大多数人都将男人当做自己一辈子的依靠,未出阁前父亲是自己前半生的依靠,出阁后丈夫是自己后半生的依靠。殊不知你们引以为傲的依靠,有一天或许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再强大的依靠,也比不过自己。只有自我强大,才能护自己一世无忧。”
女学生们因为初岚一事,对江绾虞的话已是深表赞同。
从女中离开后,江绾虞去约见了一名洋人客户,谈妥了一笔订单后,便回了公司。此时公司的新员工已经到场,薛思佳正在为她讲解公司事宜。她见到江绾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挽过江绾虞的手道:“我来报到,你却不在,我在这里闲了一下午,亏得思佳一直陪我。”
江绾虞听闻她喊“思佳”,脸上稍稍有些异样。她对薛思佳道:“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二姐这里,交给我就是了。”等薛思佳走后,江绾虞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问江绾昕,“我听母亲说二姐嫁给了济南的一名副官,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天津了?”
江绾昕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怅然若失的神情来:“我嫁过去的第二年,他便战死沙场了。家中人一直瞒着我,直到去年我才知晓此事。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姚家,四处做工求生。后来因为战乱,我不得不辗转天津。到了这里我方才知晓你也在此处,便通过报社找到了你的住处。”
江绾虞满是心疼地看着江绾昕,说道:“看样子二姐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
江绾昕苦笑道:“虽吃了些苦,但至少问心无愧。”
两人正说这话,唐楚馨抱着一叠资料从窗前走过。江绾虞忙把唐楚馨唤了进来,对她道:“这位是我二姐江绾昕,我将她安排在你部门,负责与洋人的订单谈判。”
唐楚馨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与江绾昕握了握手。江绾昕笑道:“我初来乍到,你还需多指导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