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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第十七章 美好的憧憬(第2页)

朱巧凤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马宁道:“你看你看,刚才还那么英雄,这会怎么哭开鼻子了?”

“谁哭了?”朱巧凤擦了擦眼睛说:“这会要是有个馒头就好了,窝头也行啊!”

我学着她刚才的腔调说:“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咱们连半天都坚持不了吗?我这有草莓,你吃不吃?”

“谁要你那破玩意!”朱巧凤气得把一书包草莓全倒在地上了。马宁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问我:“抽不抽?”

我说:“你还藏着这玩意哪,怎么不早拿出来!”

马宁说忘了。于是我们俩一人点着了一支烟。朱巧凤在一边说道:“给我也来一支!”

朱巧凤点着烟抽了一口,呛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咳嗽了半天。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但是找不到方向了。月光下,白白的羊肠小路到处都是,不知该走哪一条。这下,不光是朱巧凤害怕,我和马宁也紧张起来。我们知道已经回不去了,打算就在这山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我们害怕有狼,想点一堆篝火,可是捡了很多柴禾都是湿的,怎么点也点不着,只好作罢,三个人爬到一座山顶上,躺下来数星星。

朱巧凤问:“你说宇宙有多大?”

马宁说:“这还用问?宇宙是没有边的。”

“胡说!再大也有边。”

“这是《少年科学》上讲的,不信明天我拿给你看。”

“我不信,鲁育山,你说呢?”

我想了半天,说:“按说应该有边,可是到了边,外边又是什么呢?比如说,地球是个乒乓球,宇宙是个碗,球放在碗里,碗又放在哪里呢?”

“对呀,碗放在哪里?”马宁也跟着追问道。

朱巧凤答不上来。我们三个人一起陷入了沉思。我在默默地想,宇宙那么大,地球在宇宙中仿佛一粒灰尘,而人呢,相对于地球来说,不过是一粒更小的灰尘,人真是太可怜了,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朱巧凤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你说,我们将来都得死吗?”

我和马宁都没有回答,我们似乎陷入了同样的恐惧。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宇宙和生命的本质的思考。

第二天回到家里我们才知道,头天夜里,为了寻找我们,战区出动了几十辆汽车,几百号人。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无拘无束的自由行动,因为学校就要复课了,该给我们这些脱了缰的野马上笼头了。

子弟中学建在高地东边坡下面,那是一片比高地低一截的二级台地,在西北也称为坪,往北再下一个台阶才到小龙河岸的川地。东南边是114厂的家属区。教师几乎是清一色的新分来的大学生,他们的名字特别好记,什么刘去私、韩卫东、李延风、冯学青,都是文革初期自己起的。学校只有两层楼,是文革前动工的,原计划四层,才盖了一半文革就开始了,后半截就没有再盖。战区对学生的教育很重视,复课之前,专门拨了一笔钱,从北京、上海买了不少物理、化学实验设备,老师们把实验室里的一盏盏酒精灯擦得锃亮,可惜我们一次都没用过。因为我们中学期间基本上没上课。复课闹革命,主要是闹革命,没有时间上课。

开学的同时,工宣队就进驻了。学校有校长,但是我们很少有人认识他,相反,工宣队的师傅我们倒是各个都熟,因为校长不管我们,他们管。工宣队的成分也和老师一样简单,清一色的复转军人。大概是因为这些复转军人不好安置,所以暂时把他们都放到这来了。所以我们这所子弟学校带有浓厚的军营色彩,一入学先是队列训练,然后是刺杀、投弹,还学过匍匐前进和战地救护。步兵的基本战术技术基本上全会,连编制都是军事化的,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分别编为七连、八连、九连,因为有下一个年级的学生顶着,我们一入学就是八连的(二年级)。连设指导员,由工宣队员担任,下面有几个排就设几个副指导员,由教师担任,实际上就是过去的班主任。暂时还没有高中部。

赵叔也被派到工宣队来了,朱铁看他背着个大枪整天在工地上转实在太辛苦,想让他到这里来休息休息。赵叔的性格完全变了,像个老佛爷一样,一开会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学生就像个善良的老婆婆,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他也舍不得深说,总是像哄孩子一样和颜悦色地说,下次可要注意啦!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就是那个拿着皮带把儿子抽得哭爹喊娘的爸爸,更不能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把一百多名俘虏全突突了。

赵叔老了,生活的重担把他压得背都驼了。赵婶去世才两年多,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他在家里对自己的孩子也和对学生们一样。最多就是说一句,下次可要注意啦。从赵婶去世那时起,他就很少打孩子了,他觉得这些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红军,已经变得满腹柔肠,每天下班回来,就是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把大孩子穿过的衣服补好给小的穿,把不能穿的衣服两件、三件拼成一件再让孩子们接着穿。艰苦的日子并没有把他压垮,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点不比赵婶在时差。但是两个儿子接连出事却几乎把他打垮了。先是志强走火自伤,先后做了三次手术,肚子里的枪砂也没取净,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些在肚子里,医生也无能为力,接着志刚就被捕了。县城里武斗先后打死过十几个人,凶手都无法确定,只抓了志刚一个人,本来没有人知道这事,是他自己在拣煤渣时吹牛说出来的,便被抓了。武斗时他的确开了枪,但是他那支破枪是否能打得死人很值得怀疑。志强直接给自己肚子上一枪,把枪砂全部灌进了肚子都没死,志刚冲对面的人开了一枪能打死人吗?当时县革委会刚刚成立,两派都嚷嚷着要揪出对方的杀人凶手,而且都表态说,只要证据确凿,绝不袒护己方人员,就这样,志刚被拘押了。他还不到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但是很快就要到了,据说到了年龄还是得判,至少十五年。

赵婶欠的那些账早都还清了。赵婶死后,赵叔戒了酒。原来的老酒友少了一个,父亲、姑父和牛叔都觉得不对劲,每次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都要去叫他,但是怎么叫他都不来,因为他没有能力请别人喝酒。于是父亲便让我在拣煤渣的时候,给他带点酒去,父亲告诉我说,不要拿整瓶的,也别说是送的,就说是你自己从家里偷的。我第一次这样做很成功,赵叔一把从我手里把酒瓶子夺过去,说:“小孩子家喝什么酒,留下给我喝吧,以后不准再偷你爸的酒,要不我告诉你爸去!”第二次再去,赵叔有点怀疑,第三次就被他彻底识破了,说:“回去告诉你爸,我已经戒酒啦!”

看见赵叔那么难,父亲很想帮他一把,但是赵叔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馈赠的。父亲自己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张口求人的。有一次我劈劈柴,家里的斧子太钝,不好使,就到邻居家借了一把,父亲下班回来看见了,问我:“咱们家没有斧子么?”父亲的问话,教会了我自强。

赵叔没有当指导员,因为当指导员得会说,赵叔当过正规军的连长,却当不好这个指导员。我们八连的指导员姓徐,是个大胡子,才二十八九岁,看上去却像个老头。他那乱哄哄的头发和胡子搅在一起,显得脏兮兮的,很邋遢。有一次他给我们上课,裤子拉链忘了拉,于是有的同学就用《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一句台词问:“尼古拉大门也要打开?”从此我们便都叫他尼古拉。尼古拉自称喜欢哲学,研究《矛盾论》、《实践论》颇有些心得,因此老师和学生们都不敢轻视他。

工宣队长姓权,河南人,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了白的旧军装,带着军帽,好像还不想退伍。他的思想的确还没离开部队,一直把我们这些学生当作他的兵来训练。说话时一开口就日娘,不日娘不说话。权队长刚来时,特别喜欢实验室那些设备,让化学老师给他做实验看,化学老师拿出一张酚酞试纸放进碱水里,试纸变成了红色,权队长高兴得像个孩子,“日娘这是咋弄的哩?让我试试!”除了试验设备,他还对那套广播器材特别感兴趣,设备刚买来的时候,没有调试好,权队长鼓捣了半天也不响,“日娘咋不响哩?咦?响了,日娘响了!喂?喂喂!下面歌颂(播送)一个通知……”

权队长喜欢听豫剧,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朝阳沟》的唱片,一到课间休息就放,因此我们都会唱那段“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教我看董存瑞,我记得你教我看刘胡兰,咱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红笔点来我蓝笔圈……”权队长还爱唱,但是他老把笔唱成北,因此我们唱的时候也跟着这么唱,还篡改了一点:“你红北点来我南北圈……”

复课时战区正在清理阶级队伍,学校当然也不能例外。根据上级指示,权队长反复强调清队的重点是教师队伍。但是这些教师刚来,没什么把柄可抓,而且都是刚在大城市运动过来的,年龄虽然都不大,但运动经验却很丰富,从他们身上很难打开缺口,相反,学生中问题却是一抓一大把。这样,清队便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学生成了重点。工宣队一发动,大字报立刻糊满了校园,于是出现了文革开始以来还没有过的现象,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被揪了出来,成了运动对象甚至是阶级敌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孩子被贴了大字报,从打架、偷窃、写反标,到说落后话、有私心、不忠于毛主席等各种不同层次的问题都有。其中很多问题在青少年教育中的确是不容忽视的,但是一律作为政治问题,以运动的方式来处理就太可怕了。发动群众阶段结束以后,开始人人过关,每一个学生都要从头到脚对自己做一番检查,检查是在全排大会上公开做的,大家举手认可了,这个人就通过了,不够深刻就要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通过为止。最后,每个排筛出了一两名重点分子,拿到全校大会上批斗。斗了几次之后,几个孩子受不了,跑到外地去了,其中就有马列。

被批斗的孩子里,还有赵叔的儿子志强。赵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不忍心看着志强被批斗,只好提出不在这干了,回护厂队去。逃跑的那些孩子把留下的人救了,问题很快反映到了军管组,权队长挨了批评,批斗学生的现象才得到了制止。

人人过关那会,有的学生被指责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年龄不大就乱谈恋爱,所以复课以后,男女生之间的接触十分谨慎,生怕有什么嫌疑。有好长时间,春桃不理我,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但是放了学总是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有一次勤务组开会,一直开到了天黑。散了会大家各回各家,我和她不得已走到了一起。我问她:“你最近为什么老是不理我?”

春桃不回答。我又问:“你是不是怕人家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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