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对马国栋的冷静感到震惊:“那您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君子坦****,我又没做什么坏事,紧张什么?”
锦华还是为他担心,“可是我觉得这次运动来势凶猛,后边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您可要有思想准备呀!”
马国栋依然笑着说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人来到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遇到,什么都得准备承受。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锦华对面前这个人感到由衷的佩服,从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上,锦华已经感觉到了接下来将会有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想起来就觉得不寒而栗,于是说:“当初我要是有您这样的思想准备,就不会整天哭哭啼啼闹自杀了。”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应当向你学习。”
锦华顾不上跟马国栋客气,急切地问道:“我能帮您什么吗?”
马国栋摇了摇头说:“帮不了,注意保护好你自己吧。”
“那我还能再来找您借书吗?”
马国栋想了想说:“你随便吧,你就是不来,别人也知道你过去常来。有些事躲也是躲不过去的。索性就顺其自然吧。”
“我还想求您一件事。我可能快生了,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字。”
马国栋想了想说:“你们是在安家山脚下安家的,安下这个家也很不容易,我看就叫安家吧。”
“这个名字好,也符合建筑工人的特点。”
过了两天,锦华又来借书,马国栋的家已经被抄了,人也被关进了警卫连(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也叫牛棚),望着被造反派抄得满地狼藉的衣物、书报和那些被砸坏的家具,锦华心里感到一阵抽搐,她急切地问道:“安老师,马总工呢?”
安琪冷冷地答道:“看样子你比我还着急呀!”
从第二天开始,造反派就押着马国栋到处游街批斗了。马国栋的家庭出身被公布出来之后,在高地确实轰动了一阵。祖父是大地主,外祖父是地主兼资本家,父亲是大资本家,舅舅是国民党官员,解放前夕大量亲属逃亡台湾,这样的出身的确少有,很难不引起轰动。但是这些毕竟是家庭出身问题,是他自己无法选择的。至于马国栋自己,倒是找不出什么像样的问题来。多年来他工作积极、处事谨慎、与人为善,想挑点毛病出来都不容易。因此,造反派批了几天,批不出什么新东西,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把他撂在一边,寻找别的斗争目标去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白景云捅出了他和我母亲的关系问题,紧接着,安琪又抛出了一个洋洋万言的揭发材料,一下子把马国栋抛进了万丈深渊。
对于马国栋的从容不迫,安琪和锦华的看法完全不同。在锦华眼里,那是人格的力量;可是在安琪眼里,却认为一个人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量。那些大字报让她心惊肉跳,吃不下睡不着,精神都快崩溃了,可是马国栋却像没事人一样,看样子早就有思想准备,因此她断定在马国栋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或者组织在支持着他,否则他早就垮了。她把结婚十几年来马国栋的表现联系起来做了一个彻底的分析,从他不愿意写入党申请书,不想到三线来,满脑子自由、平等、博爱等资产阶级思想,到喜欢看外语书、听西洋音乐联系到一块,又联系到他的性格特征,例如喜欢单居独处,不交一个朋友,有时甚至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掉眼泪等等,越想越觉得可疑,她觉得结婚十几年来,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人,他需要有一种力量帮帮她,帮助她重新认识马国栋,但是马国栋的这些表现并没有人知道,他给人的印象是工作勤勤恳恳,待人彬彬有礼,任何人都不了解他的真实的内心世界,她要把他的另一面揭示给公众,让大家和她一起重新认识马国栋。
安琪的揭发材料一交上去,立刻被抄成了大字报,马国栋又一次成了运动的中心人物。这份揭发材料还涉及到锦华,因为在安琪揭发的马国栋的种种罪行之中,其中有一条是通过小说传播资产阶级思想,毒害青少年。这一条,唯一能作证的,只有锦华。锦华曾多次被叫到0号房,接受造反派的质疑,但是她始终不承认马国栋向她灌输过什么资产阶级思想。高地有点文化的人都知道,在大食堂和高地外面的大舞台上举行的批斗会都是形式上的,而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批斗,都是在0号房开的。这里能容纳的人数不多,却是造反派重点下功夫的地方,许多问题的核实、定性都是在这里做出的。锦华已经快临产了,有一天,又被叫到了0号房。造反派问她从马国栋那里借过什么书,锦华一一如实地回答了,造反派又问她借这些书是什么目的,锦华说是看着玩的,没有目的。造反派问这些书是不是毒草,锦华说是。造反派问,明知是毒草为什么还要借?锦华说当时不知道。于是造反派又追问马国栋知道不知道,马国栋当然也不知道。这样话题就越扯越远了。还是安琪比较有头脑,又把问话转回到实质性问题上来了:“牛锦华,你是个有知识有觉悟的青年,你应该大胆地站出来揭发马国栋,我不止一次听到他在和你讨论这些作品时,谈到自由、平等、博爱等概念,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核心,难道你对这个问题一点认识都没有吗?”
锦华知道这些话的分量,但是造反派中像安琪这样有水平的人不多,于是锦华便故意装傻,和安琪打哈哈:“什么自由、平等、博爱?我不知道啊!书里边没说这些呀!”
安琪急得头上直冒汗,说:“牛锦华,我劝你悬崖勒马,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深的心计,当心会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我告诉你,死保马国栋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于是会场上立刻响起了口号声:“打到马国栋!”
“谁反对无产阶级**绝没有好下场!”
开始,锦华听到这些口号很害怕,后来她发现,造反派每当批斗遇到挫折和难题的时候就喊口号,原来是一种虚弱的表现,就不那么害怕了。造反派问不出东西来就要来硬的,有人抽出皮带来威胁锦华,可是祥子在外边呢。造反派每次传唤锦华,祥子都要跟着,害怕发生什么意外。看见有人要打锦华,祥子冲了进来:“我看你们谁敢动手?你们叫她来是核实问题的,不是批斗,她可是怀着孕呢,你们谁敢动她一指头我要他的命!老子祖上三代贫农,可不怕你们这个!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我们走人了!”
说完,拉着锦华就走。回家的路上,锦华得意地对祥子说道:“你真棒!像个男子汉!”
锦华期望能从祥子嘴里得到同样的赞许,但是祥子没有,他说:“棒什么棒!整天跟着你提心吊胆,眼看就要生了,又惹出这样的麻烦!他们真要动起手来,我能保护得了你吗?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惹这些是非干吗?”
锦华听了很不高兴,说:“我也不愿意惹是非,可是你不惹它它惹你呀!找到头上了,有什么办法?刚表扬你一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依我说还是人家安老师说得对,你年纪轻轻的,犯得着为他辩解吗?人家是他老婆都不管,你倒处处为他开脱,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赶紧把这点事说清楚,以后再别和他来往了。否则,早晚会惹出大事来!”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马总工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你早就见不着我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祥子让锦华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只是说让你把事情说清楚,也没让你落井下石嘛!”
锦华用自己的胆略和智慧保护了马国栋,也保护了自己。造反派从她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便加倍地折磨马国栋,马国栋被打得浑身是伤,脸都变形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锦华担心他支持不住,用红布剪了一个大大的A字,缝在了一块手绢上,底下还用红丝线绣了一个英语单词:Admirable。在造反派押着马国栋游街经过人群的时候,锦华偷偷地把手绢塞给了他。
运动开始以后,在一公司的干部中,数刘天明的大字报最少。对这位工人出身的党委书记,人们似乎提不出什么意见。眼看着公司领导一个个被造反派打倒了、关押了,最后只剩了他一个,还在苦苦撑持。大部分青工都去闹革命,不到工地上来上班了,02工程已陷于半瘫痪状态。一些老工人还在坚守岗位,在他们眼里,不上班白拿国家的钱是可耻的,那种钱花着心里不踏实,那种饭吃了心里犯堵。刘天明为有这样一批优秀的老工人感到欣慰,他尽可能地把这些工人组织到一块,能干多少干多少,希望能坚持到运动结束,尽快全面恢复生产。但是,运动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烈了。他已经预感到他自己也保不住了,进警卫连是迟早的事。有一天,他到工地上视察,把父亲和牛叔叫到了一起,说:“鲁师傅,牛师傅,我可能在外边待不了几天了,估计很快就和朱经理、马总工会合了。在我进去之前,有件重要任务要交给你们。战区可能要全面停工,但是水、电不能断。你们俩一个要把水塔看好,一个要把变电站看好。你们都是出身贫寒的老工人,估计在这次运动中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交给你们我放心。战区的党组织和领导机构已经基本瘫痪了,干部们一个个自身难保,所以,今后你们可能找不到领导,没有上级,但是我相信你们的觉悟,一定要保证这两个要害部位不出问题,一定要坚持到运动结束,坚持到恢复正常的生产秩序。随后我还会派人给你们,赵尔丹也会配合你们。牛师傅是多年的劳模,鲁师傅在工人中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如果有什么意外,不能等上级领导来解决,你们要自己组织工人们来保护这两个要害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