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少爷骂共产党,父亲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吃饭。倒是马国栋时不时地顶他舅舅几句:“不一定,要我说,国民党肯定争不过共产党。”
“为啥争不过?”
“共产党不腐败,官兵一致,当官的吃的穿的都和士兵一样,这样的军队当然要打胜仗。”
沈剑平听了这话,把脸一沉,说道:“你这是从哪听来的?你们学校是不是有共产党?我看你这小小的脑袋瓜,已经快被共产党赤化了。别听他们那些欺骗宣传!”
“还用宣传哪,老百姓谁不知道?你问问四姨知道不知道?”
沈剑平看了看母亲,母亲没有答话,沈剑平接着对外甥说:“打仗靠的是实力,是装备,不是婆婆妈妈哄孩子,官兵一致就能打胜仗?从古至今我还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
“人家的土地政策也比你们厉害。打土豪分田地,一下子就把农民全收买了。”
马国栋从来没有见过舅舅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一声没敢吭,二小姐在一边说道:“一个孩子家,你和他那么认真干啥?有话慢慢说嘛!”
父母亲见气氛不对,起身要走,沈剑平怒气未消,也没挽留,把父母亲送出门来,说道:“姐姐别在意,改天我再请你们。”
父亲很快就挣到了一笔钱。数了数,居然有200大洋之多。父亲估算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到年底就可以挣到500块大洋。500大洋是什么概念?按老家的地价,可以买二十亩地了。那样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父亲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他打算,到年底挣够500块钱就回老家,买上二十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用过这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了。父亲的如意算盘,前提是如果不出意外,可是事情偏偏就出了意外。
一天中午,沈剑平带了几个朋友到饭馆来喝酒,一时兴起,喝到下午三点多还没散,饭馆里的客人已经散尽了,沈剑平叫父亲也过来喝两杯。父亲刚坐下,就看见刘天明进来了。刘天明已经很长时间不到这里来了,今天不知为什么又选择了这里。父亲不知道沈剑平认识他,走过去装作打招呼,想悄悄告诉他沈剑平的身份,让他赶紧离开。这一下把沈剑平的目光也带了过去,沈剑平看见刘天明,立刻从腰里拔出了手枪,几乎是同时,刘天明也举起了手枪。父亲刚好夹在两个人中间,沈剑平一扒拉父亲,想让他躲开,情急之下,父亲顾不上多想,顺势抓住了沈剑平拿枪的那只手,嘴里喊了声:“快跑!”
刘天明跑了。沈剑平气急败坏,用手枪顶着父亲的脑门说:“你,你居然通共产党!”
母亲在厨房里看见了这一幕,一边往过跑一边喊道:“剑平!你想干什么?你要打他先打死我!”说完,一把夺过了沈剑平手里的枪。
第二天,父亲被抓走了。母亲跑到沈剑平家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剑平,求求你,把他放了吧,他不是共产党。”
“我知道他不是共产党。”
“那你干吗还要抓他?”
“人不是我抓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你让别人抓的。”
“也不是我让人抓的。”
母亲有点糊涂了,“那会是谁抓他呢?”
“你先别着急,我找人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父亲被放了出来,浑身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小饭馆关门了。父亲伤好之后还想再把它恢复起来,可是解放军已经逼近了锦州城。一天下午,沈剑平来到饭馆里,对父母亲说:“赶紧回老家吧,这里要打仗了。”
正说着,只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沈剑平道:“你听!”
父亲见他说的是真的,有点犯愁了,望着母亲的肚子说:“她都快生了,怎么走啊?”
沈剑平道:“快生了也得走,逃命要紧!”
母亲问道:“那你怎么办?咱们一块走吧。”
“我走不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必须和党国共存亡。”
母亲道:“什么共存亡,咱不干了不行么?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的。”
沈剑平笑了笑说:“姐,你不用劝我了,这个你不明白。”
“那二姐呢?她走不走?”
提到二姐,沈剑平脸色阴沉了下来,说:“她没处去。还有三姐和姐夫,一直都没有消息,就是活着,他们也回不去。现在能回老家去的只有你。回去好歹看看咱爹,也只有你能帮他一把了。我知道小时候爹对你不好,就算看我的面子吧。如果老人家过不去这个砍,你就替我做一回孝子吧,千万别让他……”
说到这里,沈剑平已经泣不成声,母亲道:“剑平,不许胡说!”
“姐,这事算我求你了!”说完,沈剑平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