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他年少从军时,手把手教他枪法的老人。那个在他身陷重围时,拼着性命将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恩师。那个他临行前,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有他在,北境乱不了的擎天柱。
谢绪凌跪在地上的身体,纹丝不动。
唯有紧握的双拳,指骨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输了兵权,他可以等。北境有周帅在,就塌不了天。可现在,天,要塌了。
“陛下!”
一声嘶吼,发自肺腑,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谢绪凌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他没有起身,而是用双膝,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甲胄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困兽。
他挪到丹陛之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臣请即刻赴北境,戴罪立功!求陛下恩准!”
这不再是辩驳,也不是请辞,而是一个战士最卑微的乞求。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被罚俸的张御史,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个跳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他高声道,“谢将军留京待命,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圣裁!岂能因一封真伪难辨的边报,就朝令夕改?此例一开,国法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吏部的一名侍郎也立刻出班附和:“张御史所言极是!北境防务已交由陈庆将军,谢将军此刻回去,新旧主帅并存,号令不一,必生内乱!届时非但救不了周老将军,反而会将整个北境防线,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一个声音,比一个声音更加冠冕堂皇。
更有甚者,一名都察院的言官向前一步,言辞更为诛心。
“陛下,臣斗胆!周老将军忠勇,天下共知。但此刻战局不明,焉知……焉知这不是北境将门故技重施,上演一出苦肉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言官却毫无惧色,继续说道:“以恩师之危,博陛下之恻隐,迫使陛下收回成命!如此,谢将军便可名正言顺地重掌兵权。届时,天高皇帝远,他,还是那个谁也动不了的镇北王!”
“你放肆!”
一声怒喝,却并非来自谢绪凌。
出声的,是素来与武将集团不睦的太傅,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言官,“周振将军一生为国,镇守北境四十载!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构陷!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谢绪凌没有理会殿上的争吵。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皇帝。他一言不发,可那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周帅今年,六十有七了。”
“他答应过臣,守完这个冬天,就解甲归田,回乡去抱他的小孙子。”
他的话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他环视着那些慷慨陈词的文官,一字一顿。
“你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口中吃的山珍海味,府邸里的歌舞升平,都是周帅,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北境士卒,在冰天雪地里,用命,用血,换回来的。”
“议论他?”
“你们,也配?”
最后四个字,轻蔑至极,却又沉重如山,压得那几个叫嚣的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