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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雪夜方知离别苦 响晴天才道欢乐聚(第2页)

老鞑爷讥笑了一声,再也不理李朝东和菜帮子,收起烟袋锅子,复又躺下身来,睡了过去。李朝东说到做到,这一跪就当真就没有再起身。菜帮子先头放了狠话,深知这个当口万万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于是好兄弟齐上阵,也挨着李朝东跪了下来。但有些事情自是这样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简单,真章儿做起来,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将到夤夜,这菜帮子可就挺不住了,四块眼皮直掐架不说,两条腿先是疼,后是麻,最后想死的心都有了,到底还是没有撑住,一头扎在了地上。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头心思活泛了,那手也就不听使唤了。菜帮子遂扯了条褥子盖在身上,心道自己只要不上火炕,李朝东知道他有这份心意,怎么着也不会怪他吧?跟着脑袋一斜,睡了。

李朝东心中空空****,这种感觉,他在第一次进监狱的时候也曾有过。但他从跪下的那刻起,就打定了主意,非要留住“巴图鲁”不可!为了抵御缓缓袭来的困意和痛疼,他时不时就伸手去摸摸“巴图鲁”的脑袋,看一看它那双曾让自己饮泣不止的眼睛。结果情绪被拨动,又忍不住泪水涟涟,精神反倒振奋了,尚可以挨上一会儿。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翌日清晨,他甚至连挪动都没有挪动一下。

菜帮子本以为,老鞑爷见此情景,说出天去也应该回心转意了。哪知老鞑爷根本不为所动,不但不叫李朝东起身,也不喊李朝东吃饭,倒是“巴图鲁”和“油壶鲁”,他照喂不误。菜帮子这下真的慌了神儿,李朝东这么跪下去,非得跪残了不可!菜帮子暗暗叫苦,横下心来把昨晚说过的狠话抛诸脑后,舔着脸皮接茬儿往外扔那些糖水炮弹。可是这回,老鞑爷不光没拿烟袋锅子戳他,而且连句“犊子”都不骂他,任菜帮子唾沫横飞,说个天摇地晃,依旧面如平湖。菜帮子没了辙以己度人,只能使出了杀手锏,他把从獾子庙顺出的“袁大头”一个也不剩地推到老鞑爷面前,挂着哭腔放言,都送给老鞑爷了,只要再让“巴图鲁”和“油壶鲁”跟着李朝东和他待上一个冬天,待到春暖花开,必定将它们放归山林。老鞑爷笑眯眯地把银元又推给了菜帮子,和颜悦色地说:“我不要这些东西。快去放了狗狼吧。”

菜帮子仰天长叹,方知这回老鞑爷是心尖儿上头裹了铁,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了。菜帮子又去劝慰李朝东。李朝东不发一言,照跪不起,即便菜帮子把饭菜端到眼巴前儿,饭勺伸到他嘴边儿,他却连看都不看上一眼。轴。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滴米未粘的李朝东整个人已经塌了架,泥巴一样瘫在地上,形容枯槁的模样,让菜帮子丧着张脸直念阿弥陀佛。

时过黄昏,那“巴图鲁”猛地躁动起来,跃身而起生生将李朝东撞翻在地,不由分说便咬住了他的衣袖,跟着原地打起了转儿。吓得菜帮子手中碗筷“嘡啷”一声掉在了桌上。那“油壶鲁”虎糙糙地不明所以,也跟着凑上前去。不想“巴图鲁”一蹄子就把它撩开,疼得“油壶鲁”尖叫一声,顿时脊毛竖立,欲要向同类发威。菜帮子赶紧横在两只狗狼中间,却看到平日里向来温稳的“巴图鲁”呲出尖牙,双目喷火,凶狠地瞪着“油壶鲁”。那“油壶鲁”忽而蔫巴了,规规矩矩地溜到了角落里,从前的盖世雄风丢了个**然无存。

菜帮子正惊讶于“巴图鲁”性情大变,但见它双蹄扒住桌沿儿,叼起一块窝头饼子就往李朝东怀里扔。扔了三五块尚嫌不够,又夺下菜帮子手里攥着的那块,照样扔给李朝东。它回到李朝东身边,叫声铿锵,俨然向个长者训斥少年,督促李朝东赶紧把那些粮食吃掉。菜帮子都看呆了,就连老鞑爷都忘掉了吞吐冒着烟儿的烟袋锅子。菜帮子这才算明白,刚才那“巴图鲁”扯着李朝东打转儿,定然是想为他活动活动筋骨!

菜帮子禁不住叹息连连,瞄着缩在角落里的“油壶鲁”嘟囔了一句。

菜帮子说:“‘油壶鲁’,你丫再怎么跳腾,也就是一雏儿!”

这时菜帮子再看李朝东,他早已泪眼滂沱。李朝东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捡起一块窝头饼子往嘴里戳,牙齿机械地嚼咬着……然后,脖子一软,昏死过去。

在接连的几天内,李朝东躺在炕上时睡时醒,影影绰绰间,总能看到“巴图鲁”挨在炕沿儿下,仿佛从未离开过。他好想再看到“巴图鲁”双眼中那一丝怜惜。但他感受到的,却只是它目光中冷冷的坚毅。李朝东需要“巴图鲁”给他温暖,那将是他继续与老鞑爷抗争的动力,哪怕仅仅是那么一瞥,他都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他甚至还想过带着“巴图鲁”离开这里,从此亡命天涯,浪迹群山。可“巴图鲁”自始自终没有给他这份希望。它不给。绝不。

李朝东得以下炕之后,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任菜帮子在他面前可了劲儿地跳忠字舞,破锣嗓子吼二人转,满嘴唾沫星子学窦尔敦,他都不曾露过一丝笑容。李朝东唯一跟他说过的话,就是恳求他送给自己几枚“袁大头”银元。菜帮子倾囊相赠。李朝东还是只拿了寥寥数枚。此后菜帮子看到,李朝东将那些银元溶掉,每天锤锤打打,汗流浃背。待到歇息时候,他就领着“巴图鲁”蹲在窝棚前,呆呆地望着那苍茫山野出神。

转眼又过了数日,李朝东将那碎银铸成了两幅银项圈,还在上头刻下了“巴图鲁”和“油壶鲁”的名字。这一天山中又降大雪。晌午之时,李朝东叫上菜帮子,两人各自牵上狗狼,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黑山嘴方向行去。沿路上李朝东仍旧廖无一言,直至近靠了黑山嘴,李朝东这才让菜帮子给两头狗狼解套,自己又为它们各自戴上了银项圈。松掉了束缚,那“油壶鲁”犹如鱼入汪洋,三蹿两跃便消失在雪海当中,根本没有流连之意。菜帮子咬得牙齿叮当作响,无奈恨未尽出,到底还是难抵宿缘二字,遂化作了一声声叹息。

“巴图鲁”没有走掉。非但没有走,还咬住李朝东的裤脚,凶狠地往来路方向扯去,任凭李朝东栽了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它却硬是死不放口。将要走了返程的一半,李朝东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激**,他蹲下身来,一把将“巴图鲁”掀翻入雪,满腔皆是挂着不忍的咒骂:“你给我滚!现在就滚蛋!你这辈子也甭想再见我!门儿都没有!!”骂着骂着又兀自转为倾述,“‘巴图鲁’,为什么你不给我一个机会……就咱们俩儿……哪怕只有那么一眼……一眼……可现在……你再也不能跟我回去了……不能了……”

“巴图鲁”从雪中跳出,抖掉满身的浮雪,目光更为坚毅地盯着李朝东看。突然,它掉转身来,头也不回地跑向黑山嘴方向。李朝东趔趔趄趄爬起身,拼命追赶。那“巴图鲁”似乎察觉到了,复又奔至李朝东身旁,咬起他裤脚接茬儿往回扯他,直待到了他们此前停留的地方,才放开李朝东。跟着又再次奔去。一个人,一头狗狼,就在这漫天风雪中来来回回,仿佛世间上所有的离合悲欢叠在一起,都无法阻挡留他们流淌在体内的执拗!

夜黑了下来。如熊皮。那大雪似乎要下到山河俱碎,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就像眼下的李朝东和“巴图鲁”这般坚持。这时菜帮子拼尽全力扯住李朝东,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使了个大劲儿,可说出的话却声如细蚊。

菜帮子说:“朝东,别再坚持了。‘巴图鲁’根本就不是想跟你回窝棚。它是怕……它是怕路远难行……你有危险……所以才……所以才选在这里跟你分别。”

李朝东偏脸盯着菜帮子,跟着咕噔一声坐在雪里。菜帮子搀他起身。

李朝东说:“我知道了。谢谢。”

李朝东望着“巴图鲁”,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冲出眼眶,还装作洒脱地向“巴图鲁”挥了挥手。

李朝东对菜帮子说:“咱们……走!”

话毕,李朝东转过身来再也不去回头,他们踏上了返程。菜帮子偶尔回头瞄看,但见“巴图鲁”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两人渐行渐远。菜帮子笃信,如果这世间真的有化腐朽为神奇那档子事儿,他首先要做的,必定是让“巴图鲁”得以永生,除此无二。他正如此思量之际,倏然,李朝东又掉转头来,势不可挡地向“巴图鲁”跑去;那“巴图鲁”也好似心有所感,亦向李朝东的方向奔来。他们生生撞在一起,又双双滚进了雪窝。等到菜帮子气喘吁吁地赶上前来,才发现李朝东正在为“巴图鲁”松那只银项圈。

李朝东像是跟菜帮子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项圈不能太紧……太紧了……就会弄坏脖子……还要长身体……还要长命百岁……”

这时,那“巴图鲁”不知怎地突然向李朝东的胸口狠撞过去!李朝东在倒下的瞬间,真真切切地再次看到——“巴图鲁”的双目里又出现了那一丝怜惜!然后,“巴图鲁”就仿佛满弓的羽箭,形似疾风般蹿出去,只留下一道飞扬的雪尘在暗夜里缓缓飘**。

李朝东大叫一声:“巴——图——鲁——”

这一叫过后,菜帮子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悲啸。那啸声划破夜幕,哧啦的一响。菜帮子的心口也像是被利刃割开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鲜血正在胸膛里噼啪飞溅。他没有去问李朝东的感受,一辈子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再问过。没有。

李朝东病了。这一倒下去就是小半个月。整日无精打采不说,就连饭都吃不上两口。瘦得手腕子就跟麻杆儿似的。那原本合身的衣服,穿起来也犹如套了个面口袋。菜帮子忙前忙后尽心照看,亦弄得他眼窝陷了两指下去。好歹算是度过了此劫,可李朝东倒开始把自己往哑了扮,别说是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就是在他脚底下放三颗地雷,他一准儿都不会出个哼哈,活生生丢了七魂三魄。老鞑爷深恐他熬不下去,日日给他炖些山参汤。他不喝,到便宜了菜帮子,惯得这小子不见参汤拉不出屎。

老鞑爷说:“再这么下去,我攒的家底非得败光了不可!”

这一日天空朗晴,蓝得透亮。菜帮子在林子里活动筋骨。猛地里,腰眼儿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吓得他连折了两个跟头出去。转过头来观瞧,却见灵胎捂着嘴哧哧地笑。自上次分别已过数月,加之这些天苦闷异常,菜帮子一见灵胎自然乐得合不拢嘴,当即询问灵胎这次要待多久,灵胎撅着嘴不告诉他,说要去告诉李朝东。

灵胎见罢李朝东顿时花容失色,心疼得眼泪扑啦啦往下掉,直埋怨老鞑爷和菜帮子没有好好照顾他,发誓再也不理两人。然后她生拉硬拽,非让李朝东陪她到林子里堆雪人。李朝东受不住她的央求只好照办。两人堆毕雪人,灵胎又捡起了一丫枯枝,在两个雪人上写下了“灵胎”和“朝东”四字。不消说,菜帮子见状自是醋意大发。

菜帮子说:“我呢?”

灵胎咯咯直笑:“你不在这儿吗?”

菜帮子说:“我是说雪人!”

灵胎当即抓起一块硬雪,生生扣在菜帮子头顶,说:“这不就是雪人啦!”

李朝东禁不住嗤笑了一声。

菜帮子见李朝东终于露出了笑意,人来疯似的,就把李朝东放倒在地,生往李朝东裤裆里塞雪。灵胎扯起李朝东就跑,三人顿时闹得不可开交。这时老鞑爷推开窝棚门,吧嗒着烟袋锅子,瞄着万里晴空,一声叹息。李朝东看到老鞑爷,丢下菜帮子和灵胎,跑了过来,跟着“咕噔”一声跪在地上。

李朝东说:“老鞑爷,我错了。您……罚我吧!”

老鞑爷扬手扇了李朝东一个耳光,骂道:“你个犊子……”,本还想再骂两句,怎奈烟袋锅子不争气,熄了火,于是把它撇给李朝东,说,“罚你个犊子再给我续一泡儿!”

李朝东起身跑入窝棚。老鞑爷这才举起手,刮掉了噙在眼中的老泪。他又见菜帮子和灵胎躲在不远处偷偷地讥笑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遂高声地叫嚷起来:“赵秉利!你个瘪犊子玩意儿!竟敢笑你老鞑爷,还我人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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