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鞑爷说:“你个犊子就是没长心!头前儿那些话我都跟你白叨咕啦?不成器的下水货!”
菜帮子彻底懵了,满脸无辜地望着李朝东。李朝东翻了两下眼皮,突然笑了。
李朝东说:“帮子,你甭着急了,我明白了。这虫血崖既然是当年鹰王育鹰的地方,他心怀善念,连一只活雀都不肯伤害,又怎么会对那些虫子下手?怕是在鹰王眼里,对所有的动物都一视同仁吧!老鞑爷,嗯?”
老鞑爷笑道:“这还差不多!总算是没白费那些吐沫星子!”
老鞑爷话毕纵身跃起,正正当当就挂住了手上的两只铁钩,跟着稳稳牢牢停了须臾,方才继续攀爬。李朝东看清楚了,那崖壁上并非什么都没有,而是嵌入了一枚枚铁环。他哑然失笑,心道自己到底还是肤浅,那鹰王于崖巅育鹰可也必然取鹰,又怎么会不去想出攀崖的辙子呢?李朝东紧随老鞑爷,菜帮子落在了最后。
中途停歇之时,菜帮子也不见有虺虫出没,那满身的紧张也就渐次褪了去。他强忍着后脖梗子上的伤痛越过李朝东,挨在老鞑爷身边,问道:“老鞑爷,我看咱们用鹰营猎着的那架苍鹰已经是棒得不能再棒了,您老为什么不多猎两架,非要上这虫血崖?”
老鞑爷说:“没见识!这上头的鹰,都是鹰王当年培育出的鹰种,可不一般!”
老鞑爷此时也不遮瞒,称虫血崖巅的鹰为“霜鹰”。但凡鹰类都是春来繁衍,经过一夏转秋,已然长得茁壮。但霜鹰却不然,它悖反常理,在秋季下毕一场霜后生殖。这幼年霜鹰从出生一开始,就得饱尝风雨,更在霜雪之下成长,所以骨骼更为强劲,身虽小于金雕,但力却可以同金雕抗衡而不输半分。霜鹰产崽十日后便不再喂养它们,它们要在鹰巢中强壮自己,就得打败兄弟食其肉噬其血,只到能飞出鹰巢翱翔苍穹。鹰王自然不忍,故此当年每到这时就将它们取出分开,再进行驯养放归。
菜帮子说:“老鞑爷,那取霜鹰也跟请狗狼一样吧,都有什么诀窍?”
老鞑爷说:“霜鹰个个棒,凭的是眼缘。”
菜帮子琢磨老鞑爷这话,翻来覆去都觉得这是老鞑爷的敷衍之词。于是他又搁心里码起了小九九,打定主意这回非要拔了头筹盖过李朝东,否则每当念及那狗狼之事,他都是又羡慕“巴图鲁”的忠义,又感伤“油壶鲁”的决绝。这小子干什么事儿都是心比天大,认准了就是一门心思往上杠。虽说自己用力伤口越发疼痛,可他也不管不顾了,甚至攀着攀着都超过了老鞑爷,任李朝东喊他慢些他也不搭理,片刻的工夫就落下两人一截子出去。
这时菜帮子抬眼观瞧,忍着疼痛蹭了蹭挂在眼前的雨水,正看到一只鹰巢。他本想告诉老鞑爷和李朝东,但转念一想就放弃了,先挑上一架幼鹰岂不是更好?菜帮子当即直奔鹰巢过去,松掉一只铁钩,笑嘻嘻地就往里边摸……
猛地,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接着就浑身发抖起来,他试图把手收回来,可是鹰巢之中有个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腕子,越勒越紧!
菜帮子六神无主,这才忙招呼老鞑爷过来帮忙。老鞑爷到得他近前,眉眼生冷地“哼”了他一声,面颊上全是隐忍的愤怒,却又不得不轻声细语地说:“听我的,别用劲,让它们顺着你的手臂爬出来!”
菜帮子连连点头。鹰巢里一阵窸窸窣窣,好一会儿过后,方才爬出一条腕子粗细的东西来。这东西黑地儿白斑,浑身上下布满白瘆瘆的绒毛,类蛇而头大,一边蠕动一边吐着须子上了菜帮子的身。菜帮子从老鞑爷那里得知这就是虺虫,他当然不敢造次了,紧着问老鞑爷怎么办,老鞑爷让他不要动,等它离去便可。但那虺虫似乎有意跟菜帮子为难,缠着菜帮子的身子来回来去地游移,似乎玩得颇为尽兴,一点要弃他的意思都没有。菜帮子焦躁之下趁那虺虫移动到腿上之时,猛地使劲一撩,“唰”的便给它甩下了崖去。他长舒一口气,可还没等笑上一声,老鞑爷就高声嚷了起来:“你这是要害死我们!”
霎时间,菜帮子只觉一股阴风从脚底升起!再看,成千上万的虺虫将那崖面盖了个严严实实,正飞快地奔着他们爬来。李朝东也发现了,于是紧着往上攀崖,但奇诡的是,那些虺虫越过他时并不纠缠,反而通通扎向菜帮子。菜帮子见状大叫:“老鞑爷快救命——”
老鞑爷气恼地说:“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老鞑爷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终归不能见死不救。他利索地褪下一只铁钩,伸手入行囊中抓出一把东西来,便向那虺虫撒去。那被老鞑爷撒下的东西是些白色的粉末,只见虺虫们沾染之上便纷纷向崖底落下,完全没了先前的凶猛之气。菜帮子又傻笑起来,说就知道老鞑爷心疼他,不会不管他。老鞑爷告诉他,刚刚那只鹰巢是霜鹰的弃巢,虺虫常占之避身。菜帮子已然不关心这个了,他想知道老鞑爷撒下的白色粉末是何物,为什么虺虫如此的惧怕?还埋怨老鞑爷不该骗他,应该早些拿出来,杀虺虫们个片甲不留!
老鞑爷真是给他气坏了,移到他身边,抽冷子就撞了一下他的伤口,直把菜帮子疼得差点跌下崖去。他们又向上攀爬了一刻钟,这回菜帮子看到了一只新的鹰巢。他还怕有虺虫藏在里边,因此乖乖地避了身请老鞑爷先上,却又不让李朝东。老鞑爷从鹰巢中摸出两只霜鹰的幼崽,一只吱呀乱叫个不停,另外一只则畏畏缩缩,就跟没睡醒似的。此外,老鞑爷又摸出些细碎的鹰骸,禁不住连连感叹,还是来晚了,真是愧对了鹰王的心血!菜帮子此时可顾不得听老鞑爷长吁短叹,他一双眼睛“咕噜噜”地在两只幼鹰身上转,怎么瞧都喜欢那只“吱呀”乱叫浑身是劲的,可他又受那狗狼“巴图鲁”的启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老鞑爷告诉菜帮子让他尽管先挑一只,这样一来他更是拿不定主意,又问李朝东看好了哪只?李朝东指着那只蔫巴的,菜帮子诡异一笑,于是就选了那只蔫巴的。
三人短暂歇息了片刻,这便又下得崖来。
眼见着那些虺虫在地面叠了一层,老鞑爷直念阿弥陀佛,踹了菜帮子两脚,让他赶紧去取泉水。菜帮子回到“撮罗子”拿吊锅取泉水,并按照老鞑爷的吩咐,泼浇那些虺虫。待将它们身上的白色粉末清洗干净后,那些虺虫方才蠕动着身子慢慢又爬上了虫血崖。菜帮子累得半死还不忘问及老鞑爷,那些白色粉末到底是些什么?老鞑爷又踹了他一脚,才恨恨地说道,那是安息香的粉末,虺虫染身必衰软无力。最后老鞑爷又补充道:“鹰王前辈有好生之德,也不知道我用了这安息香,会不会让他不高兴?”
菜帮子倒有说辞:“老鞑爷您也有好生之德——救了我!鹰王他老人家夸您还来不及呢!”
老鞑爷说:“你个犊子总有理!我算看出来了,你他妈就是那光屁股打狼的主儿!”
菜帮子嘻嘻笑:“这又是怎么讲呀?”
老鞑爷说:“胆大不嫌坷碜!”
待到翌日,三人在坳中始寻牛毛广踪迹,无功而返后老鞑爷好不惋惜。李朝东劝慰老鞑爷莫急,有他和菜帮子陪伴,总有一天会同牛毛广相见。
“可惜我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老鞑爷突然诡异一笑,露出贪婪的目光,“真想……真想有你们两个这幅身板儿哪!”
菜帮子大咧咧地说:“那您拿去就是!”
老鞑爷“嘿嘿”一笑便不再做声。可是李朝东却感到心头掠过一阵慌乱,他从未见过老鞑爷如此怪谲的神色,多年前灵胎那句“他不像他”再一次映入脑海,使得李朝东不可遏制地浑身瑟瑟发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