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是“手里捏的不算宝,沉香当作烂柴烧”,菜帮子打小耳濡目染学了那么几手玩鹰的绝活,自然不输人后。旁人觉得这忒了不得,可他没觉乎怎么着,这些年都没跟李朝东提过半言一语的也属自然。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恨透了他那个不着调的父亲,想起来就替她母亲不值。可这回不一样,他好不容易才能摆老鞑爷和李朝东一道,索性也就顾不得这些伤心往事了,一口气下来抖搂个底儿掉,直听得李朝东瞠目结舌。
李朝东说:“帮子,你丫怎么不早说?哥们儿这回算是有些佩服你了!”
菜帮子得陇望蜀,说:“嗨!小意思!不过你夸我,哥们儿还真爱听,来,再饶我两句!”
老鞑爷:“你个犊子,我……”老鞑爷突然感慨道,“今后是该对你好点了,让你难受的时候也有个靠——不过,就算我求你了,可千万别再想着当诗人了!”
菜帮子听罢此话突然大惊失色,猛地跳起身来,直把老鞑爷和李朝东惊个正着。
李朝东连忙问:“帮子,你这是又怎么了?”
菜帮子挂着哭腔儿说:“朝东!哥们儿光顾着跟你扯闲篇儿,我把……我把那首诗最后一句给忘了,哥们儿可是想了小半拉月呢!”说着他还真往下抹眼泪。
李朝东说:“帮子你别哭!你念叨念叨,哥们儿帮你想想,没准还就成了呢?”
菜帮子又破涕为笑了,连说好,接着就念了出来——
大中华的天蓝汪汪法西斯的水黑酱酱解放他们还真够戗不去解放我堵得慌像点样儿那个像点样儿我和朝东要好强再也不跟老鞑爷犟他说怎样就怎样就是强迫宇宙吐宝藏我们也得抡着铲子紧着上像点样儿那个像点样儿我和朝东跟您讲没子弹的枪不会响我说怎样就怎样就是喝多烧酒也不晃我们也得……
菜帮子念叨这里长叹一声:“就差这最后一句了!朝东,你到底能不能给续上?”
李朝东笑道:“这还不简单,就续上这句‘我们也得……扒着房檐接茬浪!’,不但押韵还跟你这‘浪骚吟者’的气质和上了,怎么样?”
菜帮子良久无语,最后方才抛出一句话来:“接茬浪?……简直是画龙点睛!神了!”
老鞑爷前往鹰王坳的主意已定,于是他命李朝东和菜帮子收拾行囊,准备翌日启程。那鹰王坳远在辽东腹地,路途遥远,他们还是按照前次捕貂时的老方法——绕远前往,顺带着在沿途打些鸟兽,以备猫冬那几个月食用。
沿路之上,他们且走且停。李朝东时而向菜帮子请教玩鹰之事,菜帮子哪是憋得住的主儿?竹筒倒豆子似的来者不拒,一一说给李朝东。当然,这小子向来不做吃亏的买卖,非得从李朝东那里饶些甜头来,还打破砂锅问到底,隔三差五就跟李朝东嘟囔:“朝东,就算哥们儿求你了,你告诉我,那句‘扒着房檐接茬浪’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菜帮子每问一遍都面含妒意,心道吟出这句的为何就不是他呢?当李朝东随随便便告诉他,那不过是顺嘴胡诌而已,菜帮子内心一阵悸动。他愁苦了两天两夜之后,陡然想到“既生瑜何生亮”这这句话来,遂嘤咛了一声,心道这他妈就是命,自己究竟不是斯文种子,不禁流下两滴泪水,从此便绝了那份成为一代诗豪的念想。
这三人一行二十余日,时已立秋,他们终于来到了鹰王坳。
老鞑爷说:“看雀这门秘术,虽然讲的都是猎鹰之法,不过这里的道道,却没那么简单。”
菜帮子充大:“不就是拉网捕鹰嘛,逃不出眼疾手快而已!”
老鞑爷说:“你知道那些事情,充其量都是零碎,那是鹰王没办法不得不露上两手交差!”
李朝东说:“这鹰王又是什么人物?”
老鞑爷说:“鹰王这是看雀门独一无二的猎鹰高手。原来这看雀门并不在七门采捕秘术里头,是鹰王用他的一世富贵换回的。那册鱼皮书里详细记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咋,两个犊子要不要听上一听?”
李朝东和菜帮子当然只有听的份儿。
鹰王本是触犯刑律的南国汉人,清廷惜他文采斐然所以才免他不死做了“流人”。满人自先民肃慎始,一直都将鹰作为图腾崇拜,取其孤傲、坚忍、万里寒空只一日的气势。因此从前他们猎鹰,只是为了观其神骏,以此来鞭笞自己,强大信心和勇气。清初努尔哈赤为了攻城略地,曾秘密组建了一支“神鹰队”,两军对垒之前放鹰来激励部下兵勇,然后才披甲上阵杀敌。这些“神鹰队”育养的鹰全部出自东海的海崖之颠,是真正的海东青。那些前往东海猎鹰的兵勇,不但要抵御海潮,甚至还有突如其来的天火和地震,然后徒手在绝壁上攀爬寻找鹰巢。他们大都一去不回,留下一具具风干的尸骨挂在海崖上,只能等待下一拨同样命运的兵勇来收尸,或者只增不减。这些被捕获回来的鹰无一例外只食人肉,自然是敌军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神鹰队”一直保留到大清建国以后。然而,鹰王被放逐来此,却把这支神秘的队伍毁掉了,从而才被清廷册封为“鹰王”。
通古斯人有萨满教信仰,除去满族之外,其他诸如鄂温克、赫哲、鄂伦春和达斡尔等族亦如是。但就像那佛道两教皆有旁门,比如那位驱獾拿金的周老颠儿,萨满的巫觋之中也有左道。“神鹰队”的一位领袖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身死在东海的海崖之颠,故而才利用左道巫术,将所猎之鹰胸臆前的“横理”变为了“纵理”——因为“神鹰队”所需之鹰必须为当年鹰,要的就是它们的桀骜之气。可是将二三年鹰化为当年鹰,虽挽救了兵勇们的性命,却违背了鹰们繁衍后代这茬儿。
当然,左道之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些变异的鹰非得日日食用鲜活人血,否则胸臆前的假纵理则会现了原形。为了让这件事不至于露馅,那就得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供应,自己手底下的兵勇当然不能动,所以这位使巫术的领袖就打上了那些“流人”的主意了,反正天高皇帝远,追查下来就推说采捕时不小心摔死了,蒙混过关不成问题。眼见跟自己同样命运的“流人”们一天天减少,鹰王决议将此事上报清廷。为此,他以向世祖献诗之名将该事的缘由嵌入诗句当中,那世祖身在尘世却往外佛门,读罢泪眼婆娑,当即下令解散了“神鹰队”并处死了那名使巫术的领袖。世祖招鹰王入宫侍驾左右,鹰王不愿为臣,乞求世祖让他做一名牲丁再回洪荒,以专研猎鹰技艺绵延八旗子弟尚鹰之传统。世祖欣赏他的孤傲,所以才送给他“鹰王”两字。
老鞑爷说:“这看雀一门,就是鹰王数年心血的结晶了。两个犊子可要用点心学!”
菜帮子说:“您老就擎好儿吧!这回我赵秉利是带艺投师,就是再来一架辽东白,它也逃不出我这座五指山!”
李朝东说:“老鞑爷,可为何偏要取个‘看雀’这么文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