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东听到凌乱的涉水声中夹杂着虚弱的应声,他回头瞥见老鞑爷和菜帮子正相互拉扯,搀扶着灵胎费力地向他游来。他们拖着疲沓的身子总算游到了湖岸浅滩。这一通折腾下来,四人早已饥肠辘辘,再无气力行走。他们爬出湖岸,抓了几把积雪吞掉,靠在古松下环顾四周。
老鞑爷的身子哆哆嗦嗦,他一边咳嗽一边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样下去身子会僵掉,得动弹动弹……我怕是染上风寒了。”但是一刹那,菜帮子就看到老鞑爷挂在脸上的痛楚倏地凝固成惊恐——“看、看、看水里……”
李朝东三人向湖面望去,但见湖心水面涌动不止,波浪层起,一柱水流冲天后,一片耀眼的金黄缓缓浮出。四人惊慌失措,起身逃入松林,将将走掉几步,忽听湖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他们回身再望,湖面碧波清澄,只剩下凹凸不平的水浪晕散不止。
他们虚惊一场,一言不发地面面相觑了片刻。
此时老鞑爷干咳了几声,说:“‘盎金兽’来而复返,许是怕光。幸好此时天气晴朗,否则若是迷雾时分,恐怕我们还是会在劫难逃。”
菜帮子说:“老鞑爷,先别管那么多了。看看这儿是哪里。”
老鞑爷环顾四野,但见四围山峰峦叠嶂,形似马耳、卧象、蚕头、笔架,屹立天际之间。他又望了望湖水,道:“湖水与山巅天池相通,按理应是七星湖的一口。如若我猜测无误,我们身处之地便是蒲谭山。”
这蒲谭山居长白山北麓,内藏七口湖水,高处俯瞰,似北斗七星排列状,故名七星湖,湖之形状如菱角,如荷盖,如葫芦,如桃叶……
三人在齐膝深的雪窝子步履蹒跚,向着玉柱峰的方向缓慢行进。晌午的山间热量十足,他们冻成铁皮般的棉衣缓缓融化,身子里稀里哗啦的一汪水,老北风刮过一阵,积水又成了冰。如此往复了几个来回,菜帮子内寒热交替,渐感胸口干裂,“嘣嘣”咳出了两口鲜血。
老鞑爷嘱李朝东将古松下的积雪摊开,搀扶菜帮子坐了下来,又命李朝东脱掉他的靰鞡,手握积雪揉搓菜帮子的双脚。李朝东直搓得菜帮子额上冒了汗星,菜帮子的气色方才有所好转。
老鞑爷说:“脚暖了,人就不会死了。”
他们又行了一阵儿,老鞑爷毕竟山林水道经验丰富,还真就找到了往年猎人狩猎时挖掘的地窨子,索性的是,地窨子里尚存生火的工具,李朝东只感叹,这叫天无绝人之路。这四人在此地一休息就是三四天方才全然恢复了精气神。那菜帮子的风寒也日渐好转,又开始云山雾罩大吹特吹起来。
老鞑爷带他们下山。
沿路之上,灵胎偷偷挨在老鞑爷身边,他生怕老鞑爷因为那金鞟貂的事情,回去再也不理李朝东。没想到老鞑爷心情大好,直说这趟南长白山之行收获颇丰。还夸灵胎真是有福气,灵胎自然明白老鞑爷所指为何,不禁也咯咯笑个不停。
菜帮子见状眼珠儿一番,心道牛毛广后来成了广嗔和尚的这事儿,他还得问个清楚。不料这回老鞑爷干脆利落,应了一声,便给三人讲了起来——
上回书说到,这“深不可测”的胡子牛毛广迁了老巢,跟獾子庙这儿安营扎寨。都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牛毛广鸟枪换炮,手底下握着千十来号人,能不志得意满吗?想过去,思今朝,这小子见天窝在炕上抽大烟泡,最后弄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忘本。
这但凡是吃“老横儿”的主儿,甭管是江洋大盗,还是毛头小贼,他都得撂心头点儿信仰。饶是那做皮肉营生的妓行,人家还把管仲当祖师爷祭拜不是?所以,胡子们当然也有崇拜神,供奉的便是达摩老祖。您想想,要不说这干胡子行当的得有多混帐,那达摩老祖普渡众生,他们杀人越货,这整个一拧巴呀?没关系。胡子不胡来还能叫胡子吗?
可牛毛广比他们的前辈还混不吝。让他把达摩老祖摆在香堂里?门儿都没有!合着我落难的时候您搁哪戳着呢,怎么没来渡我逢凶化吉呀,我还不是倚着一张嘴小命得保?牛毛广越想越气,又感念其父大德,给了他这张大杀四方的嘴巴,干脆一声令下:从今往后就拿货郎当咱的崇拜神!还说了,凡是见着货郎,就给我往他们兜里扔银子,扔得越多,官升得越大!好家伙,牛毛广这一手可把货郎们给捡到了,平白无故就有人拿银子直往脑袋上擂,完了还不要东西,这不是碰到神经病了吗?以至于后来就近乡镇干买卖的,纷纷换了营生,一天到晚那拨浪鼓摇的,直让作法事的和尚们没了收成。这帮和尚饿得小脸黢绿,最后全都还了俗,干起了货郎。牛毛广高兴。嘿!谁让你达摩老祖不稀的理我,这回儿瞅见了吧?——您说说,这不是往自个儿脚面上钉钉子玩吗,说他穷嘚瑟那一丁点儿都不屈!
这还不止。说您手下都有一千多口子了,怎么着还不封自己一个团长的头衔过过瘾?牛团长,听上去就牛!牛毛广不。他说团长算个鸟!老子要当国长!胡子们又懵了,听过师长军长也没听过国长呀?但有那脑瓜子转得快的,心道莫不是大当家要当李闯王吧?这可得赶紧置办一套龙袍去!牛毛广直骂这帮小子没文化,都他妈民国了,还不知道与时俱进!他说咱们是什么呀?咱们是“外国人”,怎么能忘本!从前他们是亚欧美八国联军,现在要把非洲大洋洲南极洲也囊括进来,将来事业还有可能波及到四大洋,直至遍布全球!人道是“志当存高远”,因此当下就要把框架搭起来。胡子们这闻听之下,犹如刮了一场心灵风暴,又哭了。直搁心里念叨,大当家不仅仅是“深不可测”,原来还有经天纬地之才!
牛毛广变“八国杂碎”为“万国联军”以后,开始以国为单位为手下弟兄赐号,合着世界上总共才有多少个国家呀,这可把他难住了。最后实在没了辙,只能在原有基础上往下排数字,什么法兰西二号,德意志四号,小倭寇八号等等。
一晃这几个月可就过去了。这天手下的弟兄来报告,说是没银子花了。气得牛毛广直咳嗽,没银子不会去抢呀?可他哪里知道,这千十来口子可不比当初那几十号人,人吃马喂加上挥霍无度,再多的银子它也扛不住这么败祸呀!您说那不对,上回抢那大户人家不是挺过瘾的吗?接茬儿抢呗!是,道理是这样。但架不住您隔三岔五就来一遭哇!被抢的财主爷说了,那八国联军进北京,抢得再多也就一回;您这“万国联军”可倒好,欧洲大爷们头半夜刚来过,美洲弟兄们下半夜又来弄。得了,咱也不扯了,我转行去当货郎吧我!
牛毛广一琢磨可也对,这么整谁也受不了,就是千手观音,一天砍她一条胳膊,到最后也得成了无手观音。算了吧,放了养养,等那家伙再干回财主的本行,完了再去抢。但这茬儿算是过去了,根本问题没解决呀?手下胡子们见天往牛毛广的屋子里扎,哭得一个个小脸儿蜡黄,直说饿啊,还拿棒子硬往手指头上捶,完了才割下来吃,吵吵着打肿了还能多吃上一口肉。牛毛广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擤出来往兄弟们的衣服上抹,大谈越王勾践怎么卧薪尝胆,韩信如何**受辱。一番激励之下,手下的胡子们这才算是不跺手指头了。
俗语有云,天无绝人之路。没过两日,牛毛广得到线报,说是有一队奉军要运送一批饷银到奉天,路过他的地界儿。胡子们顿时摩拳擦掌,心想终于不用再哭了。不料人家牛毛广愣是不着急不忙慌,告诉兄弟们先喝凉水顶两天,这趟不打劫。您又问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给放过了?牛毛广这小子才不傻。别看他一天到晚胡沁什么要当国长,他心里明镜儿,就手底下这帮货色,小打小闹还成,遇见正规军,白扯。那奉军是谁的部队?那他妈可是张作霖张大帅张老疙瘩的,跟人家硬碰硬,那不擎等着让人揍吗?
——那这么说不抢了呗?不,抢还是要抢,但是得玩点花活儿,既把事儿办了,还要不显山不露水。牛毛广知道,他们“万国联军”对这批饷银有兴趣,保不齐还有别的胡子也打上了主意。您还别说,这小子推算得一点都不差!真就有这么一伙胡子,大当家报号“小傻子”,他们准备砸一砸这个硬窑。牛毛广说了,先让“小傻子”这个傻子上,回头再把“小傻子”办了,让他傻眼。胡子们一听又哭了,直嚷嚷先前太对不起牛毛广,他们不应该称牛毛广为“深不可测”,应该叫“万寿无疆的深不可测”。牛毛广原谅了他们,告诉他们都别激动,激动了容易饿。
那头“小傻子”真就跟奉军干上了。这一仗“小傻子”把全部家底儿都抡出来了,他们的装备虽比不上奉军,但好在熟悉地形,伤亡是惨了点,好在饷银到了手。“小傻子”正指挥剩下的十几号残兵余勇打道回府,“万寿无疆的深不可测”牛毛广伙着“万国联军”可就杀了过来。“小傻子”一看这不对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帮孙子也太缺德了!牛毛广说你快别傻了,我们是来帮忙的。你“小傻子”干了奉军,人家事后一准儿回来削你,你还敢回你的老巢吗?兄弟我向来讲究仁义,去我那吧!“小傻子”一琢磨也对,赶紧叫自己的兄弟把饷银往獾子庙运。等到安顿停顿了,牛毛广又让“小傻子”加入他的“万国联军”共谋大事。“小傻子”这回可不傻,言道我要是跟你干,那些饷银不就是你的了吗?牛毛说你快别傻了,你不跟我干那些饷银不也是我的吗?“小傻子”傻了,这货说得没错呀,反正饷银我是要不回来了,那我就跟你干吧!
就这么着,牛毛广又没费一兵一卒,不但收了“小傻子”,还赚了嚼裹儿。
可您千万别忘了,奉军可不是“小傻子”,吃了亏人家能装哑巴吗?尤其是张作霖知道了这事儿以后,一声令下可就动用了两个团,直把獾子庙围了个水泄不通——给我剿!往死了剿!一个也别留着!
牛毛广这下可惹出了大乱子!正所谓是“深不可测胆似斗大,黄雀在后偏逢绝路”,欲知牛毛广又用了哪般本事脱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