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鞑爷撇嘴一笑:“哪有不骚不臭的尿?再说,我还加了漂河大烟叶沤了半年多。”
菜帮子想哭的心都有了:“老鞑爷,不带这么整人的,我们哥俩可是一直把您当爷供着!”
老鞑爷说:“哼!你懂个屁!要是我不用它们沤那块牛肝木,进了斜腰岭不等你们去采蜜,那些天杀的小咬儿瞎蜢就得先把你们采了填肚子!都别叽叽歪歪了,赶紧弄匀乎了去晒太阳,记住喽,一定要晒干了再穿衣服!”
老鞑爷话毕自己也剥掉了身上衣物,将皮篓中剩下的黑浆子倒在身上涂抹起来。李朝东和菜帮子这才放下心来。只是,老鞑爷似乎自始自终都对那怪味儿全无感觉,就仿佛洗澡涂抹香皂般怡然自得。两人看得目瞪口呆,最后还是菜帮子嘟囔了一句。
菜帮子说:“不愧是去年的麻雷子——老炮儿!”
诸事准备妥当,老鞑爷又从行囊里掏出三块狍皮面罩,他们各自戴上这才走入斜腰岭中。李朝东发现,眼下这斜腰岭透着一股瘆人的阴森之气,他感到自己的汗毛都纷纷奓起来了,似乎撑得那些已然凝固成胶状的黑浆子亦发出轻声的碎裂……
李朝东说:“我怎么觉得这片林子瘆得慌?”
老鞑爷说:“屁话!这可不是普通的林子,这是大窝集!”老鞑爷口中的窝集,实则是满语,说的就是那些翳障天日、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据说旧时仅吉林境内便有四十八处大窝集,这里头夏日草长,路是没有,有的只是枝柯纠结满眼无边,水潦纵横沼瘴遍地。林内叶草积腐易滋蚊虫,小咬儿瞎蜢个个凶猛,常常万千成团,见有活物直扑上来,顷刻之间便裹你个严严实实。在行进的过程中,李朝东和菜帮子亲眼看到一头硕健的公鹿不知怎地蹿入林子,结果没一会儿就被它们所噬,端端地成了一滩只剩下汤水的白骨烂尸。
菜帮子吓得直哆嗦,他跟李朝东说:“朝东啊朝东,看来老鞑爷是真疼咱哥俩儿!”
老鞑爷说:“小咬儿瞎蜢最怕牛肝木的怪味儿,要不是涂上那些沤它的浆子,咱们就算骑着吕凤先的赤兔马,也休想闯过这林子去。”
菜帮子又说:“这回我算是知道了,那什么咬刑看来确有此事。”
李朝东不明白什么是咬刑,菜帮子就给他讲了一段儿。
菜帮子在北京的时候,四九城的边角旮旯没他不熟的,闲得蛋疼就伙着一帮小玩闹骑车去白米仓胡同。胡同里住着一位窝三爷、旗人、故事篓子。解放以前,窝三爷他们家业大财厚,变着法儿的败祸,鞲鹰逐兔,挈狗捉獾,什么刺激玩什么。跟人家斗蛐蛐赌宅子,宅子输掉了赌命,结果赢家没要他的命,却一锤子给他敲成了大窝脖儿;又因他在家行三,从此落下了“窝三爷”的绰号。菜帮子那些偷狗的绝招大抵都是拜其所赐。
窝三爷年轻的时候娶过好几房,精力不济后院起火。他拿了通奸的家丁不打不杀,却专程差人到东北弄回一批小咬儿,然后给那家丁灌上**药,只待下体**再将他浑身裹了个严实,这才放出小咬儿开始行刑。那小咬儿密密麻麻裹缠住下体,一针一针地叮啄,奇痒奇痛加上**药催发,比那凌迟有过之而无不及。咬刑要持续三天三夜,燃香计时,许吃但绝不许睡,饿了有参汤燕窝招呼着,闭上眼睛就是一通鞭子,直到香烧尽,人也从此残了。
李朝东听罢说:“太残忍了!这窝三爷丧尽天良,也该着老来潦倒,这就叫报应不爽!”
老鞑爷插话道:“先别着忙说狠话,我劝你们还是攒点儿力气对付金脚魃!”
菜帮子说:“头了我问过您,您说这趟不取红蜜也不取白蜜,那咱们到底取什么蜜?
老鞑爷说:“当然是金蜜,不然干吗要对付金脚魃!”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处空地,火辣的阳光灌洒下来,晃得李朝东睁不开眼睛,一阵头晕目眩。他本想摘掉狍皮面罩透口气,不料老鞑爷伸手扽住了他。李朝东手腕连连发麻,像是被铁钳掐死了,疼得他呲牙咧嘴直嚷叫。
老鞑爷放开手:“号丧能当饭吃!谁让你摘罩子的?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从现在开始干啥都要听我的命令,不然出了岔子有个三长两短,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菜帮子闻听老鞑爷连“三长两短”这类话都说出口了,猜想接下来的事儿肯定是非同小可。他最清楚不过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偷个鸡摸条狗、逗逗瞎子骂骂哑巴还成,玩命的活计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要不自己怎么落了“菜帮子”的绰号?菜帮子一着急直恨自己倒霉催的,不好好在窝棚里待着,跟着瞎起哪门子哄?
老鞑爷说:“咋的,怕了?怕了你们就原路返回,我可没拽着你们!”
李朝东憋起一股火:“怕?谁怕谁是孙子!”
老鞑爷冷冷地笑了笑,突然歪过身来喊了一声:“来了!”
几乎就在老鞑爷话音刚落之际,一团子铮铮作响的飞物迎面直扑而来,李朝东在闭眼的瞬间,只瞥到它们个个通体金黄,跟着自己的狍皮面罩便“噗噗”作响起来,好似冰雹子纷纷砸在了上面!李朝东顿感呼吸沉重,他不知道这些飞物是不是蜂子,不过他在北京的时候可听说过,东北的蜂子老霸道了,什么“葫芦头子”、“大马猴”,蜇着鼻子能让眼睛跟着封喉,没小半个月准消不了肿。这么想着,他差点儿挠丫子踮儿了。可心思一动马上又想到了老鞑爷的告诫,刚抬起的脚又落回了原处。随着金黄飞物砸来的频率越来越快,李朝东感到自己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还好,他终于听到了老鞑爷的声音。
“这回还差不多,算是两块料!”
“老鞑……爷……现在……该怎么……办?”菜帮子话都说不利落了,音也走了调。
老鞑爷不紧不慢地说:“睁开眼睛吧,没事了。”
李朝东和菜帮子这才动了动眼皮,试着睁开了眼睛。他们再看对方,两人的身上已然全部都裹满了金黄飞物,密不透风。李朝东一下子就记起了那头被噬成汤水白骨的健硕公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