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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界江怪谈(第2页)

李桐走后,杜少谦伸出双臂用力地张开伸展,关节之处传来了两声疲惫的“咯咯”声响,他对我说:“我看,咱们还是按照此前在河岸捋出的线索来寻找突破口,否则这些琐碎就会像一堆乱麻包裹在身上,最后会把你我生生废掉。”

正说话间,陈婆从门缝挤了进来,脱掉桦皮蓑衣的她更显单薄,一身灰布小褂就像是套在一具枯骨之外,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如睡眼惺忪的狸猫。她蹭着碎步来到我们面前,坐下身来时轻轻抚了抚额间垂落的稀疏灰发。

杜少谦试探着问道:“陈婆,您老今年贵庚?”

陈婆颔首道:“老了,老了,不中用哩!盼着早点进棺材,省得给党和政府再添麻烦。杜科长,你有什么要问的不妨直说吧,老太太不喜欢拐弯抹角。”

杜少谦显得有些尴尬:“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让陈婆给我讲讲你儿子陈光的事,之前听谢掌柜说,他是得了怪疾传尸鬼疰才毙命的,您老能不能详细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

陈婆听闻杜少谦提及陈光,原本展露的平静之气遽尔**然无存,她仿佛陷入了痛苦的记忆里无法剥离,闷了好一会儿,这才用凄惶的声音说道:“这些旧事,说起来……说起话可长咧,既然,既然杜科长想知道,那老太太就跟你唠扯唠扯!我儿他……大概十年之前,差不多就是抗美援朝那阵子,当时我和小光已经在这跃进旅馆谋生活了,这份差事那还多亏咱们党和政府的帮衬。原本,我们娘俩过的还不错,虽说是国家派兵到朝鲜打美国人,旅馆的营生并不怎么太好,但是,这魁岭临着鸭绿江岸,岸上林子茂密,能填饱肚子的物件自然是不少,就这么靠天靠地,咱们到也能混个囫囵饱。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半夜,旅馆里突然来了位客人……”

陈婆说着说着沁出两滴泪水来,她提起衣角抹了抹,接着又道:“这位客人的名字叫做张树海,他这人出手挺大方的,有那么一股子爽朗的劲头儿,对老太太那也客客气气,日子久了大家就熟谙起来。后来唠起家常磕儿,我就问他还要在魁岭停留多久,他说自己是单身汉子,没什么牵挂的,哪里舒坦哪里就是他的家,似乎像是要长住下去的样子。小光这孩子命苦,从小他爹就扔下我们娘俩儿撒手西去,他跟着我没啥机会见世面,这回听到张树海聊起外头的玩乐事,心思就活泛起来;加上这旅馆客人疏稀,杂活我还能应付过来,他就没时没晌跟张树海混成了堆儿。起初我是打心眼里挺高兴的,不是有这么句老话么,跟着啥人学啥人。可是,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们整天也不见个人影儿,常常是大清早才哈欠连天地回来,连口饭都顾不得吃倒头便睡。小光不但越来越瘦,而且脾气也急躁了,一点小事儿就跟我针尖对麦芒地又吵又嚷。我知道事有蹊跷,就去外头打听了打听,结果……结果不问不知道,原来张树海和小光跟当地一些不学无术的二痞子铆上了,整日昏天黑地的赌博,还抽上了大烟!”

“这么说……陈光的赌资是这个叫张树海的人提供给他的?”杜少谦突然打断陈婆冗长的叙述,脱口道。

“当时我也问过小光这件事儿。”陈婆说,“要知道,俺们娘俩挣那一点辛苦钱儿,别说拿去豪赌,就连平日里的家用都紧紧巴巴。但小光好像根本不担心,他让我别管,说是输掉的都是张树海的钱,而且他还说张树海拿他当兄弟,这些钱不用还。这下我就更着急了,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老太太我活了一大把年纪,除了咱共产党打倒土豪劣绅让老百姓当家作主,我还真是没碰上过。”

杜少谦疑问道:“如此说来,陈光输掉的这些钱真的就没有还给张树海?”

陈婆连连点头:“非但没有让小光还,而且连提都不提。就这样过了一阵子,有一天小光突然买了些酒肉吃食孝敬我,他跟我东拉西扯,说我辛苦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啦。因着之前他整日不见影子,我心下就怀疑起来,于是就问他是不是出了啥事,小光说啥事也没有,就是想让我给他讲讲这鸭绿江早年间的旧闻怪事,我虽说心里还是泛嘀咕,但也没咋多想。我记得小光那天晚上特别精神,不停地问这儿问那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天都黑成熊皮样了他也不肯回屋困觉,最后还是我硬给他撵走的。”

杜少谦说:“陈婆,您老务必帮我认真回忆一下,那天晚上你都跟陈光讲了什么旧闻怪事?这或许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您先不要急着回答,仔仔细细地想,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陈婆回道:“老太太我打出生就长在这旮儿,几十年下来都没着离开过,这些囫囵事儿就跟身子的痦子样,我心里清楚的很哩。别看我一把年岁啦,人还没糊涂到杜科长说的那个地步。”她瞄了两眼杜少谦,接着说道:“这鸭绿江是咱中国人和朝鲜人的界江,浩浩****流出一千六百多里出去,水里头难免有些啥不寻常的物件儿,要说最怪的,那就属一种叫‘毛毛撑’的玩意儿,邪乎的很哩!”

“毛毛撑?”我插嘴道:“这名字实在是蹊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婆说道:“顺着魁岭朝西走不了多远,江上的甩弯处有片礁石区,这些沥沥拉拉的礁石列成一条粗链子横在江中,站在高处看过去,右岸的山头就像个旱烟口袋,那些碎石就似旱烟口袋的链子,所以咱魁岭的乡亲都管那旮儿叫烟袋链。这毛毛撑只在这地界儿出没,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反正花白花白的飘在江面上,就像一床厚厚的棉被似的。它早晨的时候吐着泡沫子,到了中午身上就开始长起黑毛来,那毛撑起来足足三尺多高,耸起来跟刺猬一模一样。可是不知为啥,但凡那些长毛撑起来,这江上的白鹭、水鸹子啥的就往上头落,怪的是,落上就飞不起来了,就像被浆糊黏住了。等到所有耸起的黑毛都落满了水鸟之后,这毛毛撑‘嘭’的一声卷成个团,再看江面上顿时喷出去一股子一股子的血赤连浆,那八百十只的水鸟就这么报销咧,然后,毛毛撑翻出两个浪花沉入江底。”

我听得直咂舌:“陈婆,那现在这毛毛撑还能经常看到么?”

陈婆摇头叹息:“那物件已经好些年不见踪影哩!据说上次出现还是三十多年前,当时咱这大东北被日本鬼子占领了,他们扶持溥仪皇帝建立了满洲国,说啥满洲国不是中国,我们都是满洲人,还在这界江修建了一座水丰发电站。当时的工程征用了几十万人,没日没夜的干活儿,结果有一天早晨,被抓去干活儿的乡亲们就看到毛毛撑浮出了水面。有两个日本鬼子不信邪,乘着小船非要弄清这物件儿是个啥,没想到碰到毛毛撑就给黏住了,怎么着也下不来。岸上的鬼子一看不妙,就将歪把子机关枪里塞足了子弹,铆足了劲的扫射,不想这毛毛撑立马就卷成了团,两个鬼子顿时被裹得血肉横飞!后来,鬼子们又拉来两口大炮铺天盖地的轰炸,八成是打中了毛毛撑,这物件儿惨叫两声,听起来像耕地的大牤牛。可是,等着风平浪稳之后,那物件却早就没了影子,只剩下江上漂浮着一片片绿汪汪的东西,看起来跟菜油似的,没多久江面起了一层白花花的死鱼。有那不知天高的人捞上鱼来回家吃,第二天就全身腐烂,流出来的脓水就跟那绿汪汪的油一个模样。所以,这毛毛撑和那苇塘枯井里的大哼哼是这魁岭的两大怪,提起来这旮儿的乡亲没人不晓得。”

杜少谦沉吟片刻,又问道:“除去毛毛撑这件事,您老那晚还跟陈光提到了什么?”

陈婆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再就是‘龙宫采木’这件事,小光似乎对这个挺有兴趣,我记得他听的出神,连麻油灯着光了他都浑不知觉的。”

杜少谦连忙道:“龙宫采木?也是跟这鸭绿江有关么?请您老赶快细细说来。”

陈婆说:“就在那烟袋链下游不远处,有处水流较急的地界儿名叫响水亮子。听老辈儿的人唠叨,早年间每逢六七月份下大雨的光景,江水暴涨的夜间,在雾气蒙蒙的响水亮子那旮儿,往往能看到满江的火烛,红通通的焰子伸出一丈多高,然后还能听到好多木排顺流而下的震天响动。乡亲们不明白其中的因由,都说这是渤海龙宫派出的派虾兵蟹将前来鸭绿江流域采木修建海底宫殿。这些自然都是谣言,哪里有啥龙宫采木之说?但是这响水亮子确实与这鸭绿江其它的流域不同,不知道是因为水流还是别的啥原因,反正每年的这两个月份,途经那旮儿的老蚌又大又多,据说每只老蚌里都藏着一颗美人湖。”

“美人湖是啥玩意?”我禁不住又插嘴问道。

“这美人湖就是上品东珠,老太太我也没咋见过,都是听小光他那个早死的爹跟我嘟囔的。他爹早年间是个猎户,平日里就靠着去山里挖参打貂卖点碎钱过活。就说这野参吧,那也有好多名目哩,啥龙爪、跨海、牛尾、菱角、金蟾、闹虾、雀头、双胎,他还说这辈子就盼着挖到一颗金井玉阑,咱也不知道这金井玉阑的人参到底长成个啥样;还有那貂,咱辽东这旮儿管打貂叫打贝子,貂有白板、紫鞟、花板、油红、亮青、大黑、老干这些名目,他爹总跟我胡诌一通,过了这些年,老太太我就只记下了这些。”

杜少谦问:“那陈光他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陈婆长叹一声,口气了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人这东西,有时候想想全是命中注定,躲是躲不过的!他爹满门心事想要弄一颗美人湖东珠,那阵子我就快要生小光了,他爹说弄到这东西从此之后就不用再受苦受穷;还说生在清水激流处的东珠色白,浑水及不流处的大多色暗,而响水亮子那旮儿正是清水激流,保准能摸到好的货色;就算采不到那一等一的美人湖,怎么着也能弄两颗成色稍差的龙眼湖和金缕衣。后来有天深夜,他爹冒着大雨还真就去了响水亮子,谁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最终连个尸首都没见到。小光真是可怜,连他爹啥模样都没见过呐……”

陈婆说着说着竟“嘤嘤”抽搭起来,浑浊的泪水在那饱经沧桑的皱纹里逶迤流淌着。我和杜少谦见状不好再行询问,只得压制着心中的疑问,安安稳稳地望着陈婆,等待她的情绪趋于平静。

过了好一阵子,陈婆才微微止住了哭泣,她用衣襟掩着眼睛,说:“老太太本不该说起这些伤心事的,让你们这些后生见笑啦。”

杜少谦仿佛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忽尔变得异常温和,那原本询问的语气也渐次清淡下来,他说:“真是难为您老孤苦伶仃这么些年,不过再苦再累也总算熬过去了。那……您老还跟陈光讲过什么?”

陈婆叹息不止:“本来,我给小光讲完这些,就想让他回房睡觉的。可是这孩子愣是不肯挪动屁股,非得让我再给他讲讲六十年前江心岛上那桩怪事情……”

“等等!”杜少谦猛然说道,“您老的意思是说,陈光主动问起了江心岛的事儿,而不是您直接讲给他听的?”

陈婆诧异道:“是啊,是小光问我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杜少谦说:“这就对了。我在想,陈光之所以让您给他讲关于界江的旧闻怪事,其实主要目的应该就是关于这江心岛的事儿。换句话说,那个叫张树海的人来到跃进旅馆,跟着结识您儿子陈光,然后拉着陈光玩乐,送给他钱赌博等等的情况或许只不过是个引子,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江心岛——究竟那座岛上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让张树海如此大费周章地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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