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脸上露出不屑,也毫不畏惧什么"太子殿下",想叫他也走远一些,她自己足够应付此时的局面,但他透着几分凉意的手指松松地握着她的小手,没来由地叫她有了几分安心。
于是,她又侧头想了想,就点了点头,算作默认他的安排。
那人仍是好脾气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在身侧,把她抱在膝盖上坐着,喂她吃糕点,给她喝了甜甜的玫瑰花水。
她抱怨在殿内太过无聊,他还带着她去了殿外的围场草地,在树荫下铺了毯子,他带着她坐了上去休憩。
躺在他的膝盖上,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自己的事,说到村子里的阿婆,疼爱她却又有些严厉的父亲,还有总带着她一起玩闹的哥哥。
她还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然而他早已从她的叙述中,知道了她是哪家的千金,只不过他没有说,只是含笑听她念叨。
孩子气的话声中,带着些不属于京城的异乡口音,清清脆脆,叫他想起窗外啼鸣的鸟雀,并不烦人,只是可爱。
五岁的孩子毕竟还是太小,她最后说得累了,就那么躺在他膝盖上睡熟了。
那时已是暮色四合,狩猎的队伍也在缓慢收队,他低头看着她纯然的睡脸,笑着低头将她轻抱了起来。
侍从们围上前来,想要从太子殿下手中接过这个孩子,却被他轻笑着摇头拒绝,他差人去告知了她的父兄,然后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寝殿之中。
她在熟睡中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有片刻松开,白天里她的那种故作的坚强和倔强,仿佛都化作了此刻的不安。
他轻叹了声,就这么抱着她和衣睡了。
半夜里,她醒来了一次,抬起头看着他。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烛火中显得异常明亮,她看着他说:"你这么好,我长大了就娶你好不好?"
他被她的动静惊醒,不想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愣了片刻又失笑莞尔。
她看他不回答,忙又说:"我会好好对你的,会保护你,叫人不敢再欺负你,我还会送你一座大大的金房子,哥哥说,这叫……金屋、金屋……"
他微微笑着,替她补上:"金屋藏娇?"
她恍然大悟:"对的,我要把你藏起来,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他不会同这样孩子气的话较真,只是微笑着说:"抱歉,可我不能是你一个人的。"
她顿时恼怒了,追问:"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笑着摇头,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脸颊:"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待我做完这些事情,也许可以同你一道。"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些,又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她没留心到他只答应了"同你一道",并没有说自己可以是她一个人的。
她松了口气,很开心地拍拍胸口:"那好吧,我就等你做完那些事。"
她本就睡得迷迷糊糊,这时困意又上来,小脑袋就又一点一点,往他怀中倒去了。
他抬手将她接住,手掌轻柔地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她就又钻进他舒服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她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父亲差人来接了回去。家中的仆从将她抱着接走时,他对她微微笑着,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打着哈欠不愿意走,把他腰上的香囊硬拽了下来,哭闹着喊:"大哥哥,你等我啊,我会长大的,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仆人生拉硬拽着,将她硬是抱走了。她哭了一路,哭到回家时,只记得紧抓着手中的香囊,却忘记了为何要抢这个东西。
那一年,她太过年幼,终究是忘记了许多事。
她不记得在他怀中睡去的那一夜,不记得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娶他,还要送给他一座金房子。
也不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小丫头,说好了,待你长大,我来寻你。"
更加忘了他说起这句话时,眼中那淡淡的戏谑和温软的光华。
仿佛他不过无心一词,却又在此后长长久久的年月中,从未将之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