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看来,那人其实,说不上幸运。
生而为天子,又如何?
帝国积弊已久,宛如身染沉疴的暮年之人,要它活下去,还不如干脆打碎再重建一个盛世,来得更容易些。
那人真的不懂吗?他甚至还比徐来这样一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侠客,阅历更广。
徐来和他闲谈,知道他去过塞北,入过军营,见到过北风狂乱,巨石滚走,也到过岭南,看过椰影白沙,碧天海岸。
医者的身份仿佛格外方便他游历,也格外容易让他看到民间的疾苦。
有一次,两人躺在月光下喝得微醺,徐来听他娓娓道来在东海孤岛上的奇遇,忍不住笑着问道:"云从,你年纪轻轻就整日在外游方,只怕一年到头都归不了一次家,你的父母师长,难道不曾埋怨过你?"
他话才刚出口,就隐隐有些后悔:他们这些江湖人,大半都没什么父母亲族,若不然也不会如此洒脱浪**。
还没等他慌着收回这句话,那人沉默了片刻,就轻声开了口:"外出游历,是我师长允诺了的。我还有母亲尚在人世……只是她不想见我。"
那时他还不知那人的母亲,就是他们的教主,只是有些感慨他母亲的淡漠,沉默一下后,就又笑着,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头。
后来想想,那人的父母亲缘,可以说是淡薄了吧。
那人刚一出生,亲生母亲就远走滇北,父母的恩怨纠葛,叫他从未尝过被双亲疼爱的滋味。
那人甚至连一副康健的身子都没有,自出生起就时时刻刻为寒毒折磨,学着治国,学着练武,还为了活下去学着医术。
徐来是个孤儿,八岁之前只能乞讨度日,但他想一想,觉得自己比起那人,也还是要幸运许多的。
虽然之前八年是苦了些,但八岁那年后,教主就把他捡回了总堂,从此后吃得饱、穿得暖,有同门的兄弟姐妹们,大家热热闹闹、亲亲和和地一起长大。
还有幸学了极为厉害的武学,让他在十八岁初出江湖之后,就罕逢敌手,可以随心所欲地快意恩仇。
那人呢?在宫里那些年,怕是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不仅缠绵病榻,还有群狼环伺。
所以那人和他谈起游历时的趣事,一贯温和的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轻松。
他一开始不懂为何,后来得知了那人的身份和遭遇,才明白,这些在他看来犹如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或许已是那人难得的自在。
再后来呢?那人依照教主所说,去往了天山。他在天山下,还是又见了他一次。
天山下的风雪那么急,那个人一身白衣如雪,唇边仍是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对他笑了笑:"徐兄,我们又相见了。"
不过短短数月,他未曾想过那人竟已苍白衰败如此。
好似数十年的光阴已经过去,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从那里凋零,只留下依然年轻俊美的皮囊,支撑着最后的风华。
他忍不住轻声问道:"云从,你当真要去吗?"
去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命,去寻那命途中不知在何处的一线生机。
那人淡淡笑了:"我从未贪生,只是若有人将我的命绑上了天下人的性命,那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争上一争。"
徐来沉默了,这人仍是如此,踟蹰独行,却又背负上不知多少山一般沉重的东西。
他终是对着那人笑了:"云从,万望珍重。"
他目送着那人走上了天山之巅,在那场大战开始之前,就启程回滇北。
这一生他和那个人,还会不会有再见的时候?
徐来没有去多想,他是生来潇洒的江湖儿女,命运如浮萍,却也如白鸟--振翅飞上云霄的那一刻,莫问来路,不问归处。
后来,刘怀雪问徐来:"你此生知己有几人?"
不再年轻的圣堂主仍旧英俊,笑着晃了晃手指:"自是有两人。"
一个就在眼前,另一个,去了海天飞雪的深处。
虽再不可相见,亦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