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样一个女孩子,简直没有一点长处!
她时常留意着凌家大小姐的消息,全是些不好的传闻:粗鲁泼辣,缺少教养,琴棋书画女红,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唯一尽人皆知的,只有她那一双总是打架闹事的拳头。
这样的女孩子,她有些自负地想,怎么都不会比她更能配得上他吧?
然而随着他们年岁渐长,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少年时,慢慢地开始留意一些男女之防,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幼时的狎昵,逐渐变得尊重客气。
她心里酸酸涩涩的,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那天闲下来和他一同看一本词集,他的目光落到一首词上,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怎么看也看不出那首词有什么可笑的,就打趣地问他好笑在哪里。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只是看到这句词,就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好奇地问是哪句,他就笑着用手指住其中一行。是个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的句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她心里酸了一下,却依然笑着问:"是想起凌小姐了?"
他居然毫不避讳地点头,连眼底都有了笑意:"今日上午听石岩说,她因为替街边的小贩打抱不平,把礼部侍郎的公子打了。"
他说着含笑叹气:"这总是暴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
他原来一直在注视着凌小姐。
她的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样,空****能听到回声。
她嘴里渐渐涌上苦涩的味道,又是第一次,叫她知道了绝望的滋味。
意识到她长久的沉默,他终于有些讶然地回过头来。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看着她的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了然,最后,剩下的是一片平静的歉仄和悲悯。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后,他待她更加客气疏远了,连惯常的拜访,都会先差人来提前通知,礼数越来越无可挑剔,态度却像是远了许多。
没有亲政之前,因为被强迫着跟随那位郦医正学习医术,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过问,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和那位郦医正一起外出行医,顺便了解外面的风土人情。
每当这时,因为她在易容上有过人的天分,她就会假扮成他的样子,瞒过其他人的眼睛。
他们如此做了几次,因为行事谨慎,他也总不会在外耽误太长时间,一直没有露出破绽。
他亲政前的那一年秋天,又像之前一样准备出宫,来向她交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都安排妥当,他笑了笑,破例第一次说:"如果到了日子我还没有回来的话,就要麻烦馨儿再撑一段了。"
他外出从来都是按时来去,从不会发生延误的情况,这次却例外准备着延迟返回的时间。
她愣了愣,随即很快想到,那个女孩子前几天私自出走了。这明显是对即将举行的大婚不满,已经惹得很多知情的人议论纷纷。他这次出去,是要去找她吧?
那个任性的女孩已经让他蒙羞了他明不明白?他却依然去找她?
她气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失控地突然冷笑:"真是给人丢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也是生平第一次,他对她说话的语调淡了下来:"我一向不看重这些。"
她愣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依然是温柔的,为了避免她再难堪下去,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淡淡将话题带开,又交代了她一些要小心的事情。
看着他的背影在影壁后消失,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跌坐回椅子上。
始终隔着什么,她和他之间始终都是隔着什么,仿佛就差那么一步,她却始终走不近他。
其实别人的看法和世俗的评判,她又何曾在乎过?
她杜听馨又何曾顾虑过那些俗人的目光?但他要顾虑的啊。他是大武的天子,是天派来的统治者,君临天下,威加海内,必须要像神一样完美无缺--连他身边的伴侣,也必须要同样的完美。
她一直不都是那么做的?尽量表现得更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别人。她是那么想做他身边完美的女人,他那样的一个人,她不愿他因为身边的女子不够好而受到一点苛责。
那一晚,她掩住脸失声痛哭,再怎么玲珑的慧心又如何?再怎么无言的付出又如何?
她的努力,他始终看不到,或者是,他始终不曾用心来看。
那晚的夜色清寒如水,而从那天之后,她彻底成了一个旁观者。
从此之后,千里之外的江南,她的欢笑娇憨,他的温情纵容,再也与她无关。
其实,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有完全放弃吧。
在深宫中一次次地听着他推迟回来的消息,一次次地按照他的安排应对着新的情况,一个个无法成眠的深夜里,她开始习惯独自起床点上一炉香。
什么香都有,藩国进贡的瑞脑,出自深山的百年檀香,添了加持甘露丸的藏香,每一炉点起来,都有淳厚的香味散开,把她包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