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轮回
他跌到了边塞孤城下的尘土和黄沙中。他仰面看到了天空,那是很好的一个晴日,碧空万里无云。
朝阳正自升腾,照耀着远处山峦,熊熊大火焚烧着叛军铁蹄下的百年帝都,将这座城池燃成一片灰烬。
曾经威仪烜赫的皇朝倾灭了,山河凋敝,战火绵延千里。
他举起一把剑,那青色的剑刃闪耀着炫目的光华,他身前是寂然凝固的人群。
那些人突然山呼起了"万岁",他们将一声声呼唤传了出去,有人将黄袍覆在了他身上。
他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他们叫他:"萧白卿。"
"萧白卿,你身为前朝太傅,却专权篡国、窃取皇位,天下不齿,人人皆可杀之,独我一人可乎?"
"萧白卿,你杀孽深重,一死不足以谢罪,死后必坠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萧白卿,这天下刀兵方止,又因你一人而起纷争,你便是这祸乱的源头!"
"萧白卿,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快站上去,叫你弟弟退兵,不然今日这城下死的人,便都是你的罪孽!"
他被推搡着站上了城墙,边塞的朔风凛冽,但他赤脚散发,身上的布衣残破污秽,不足以蔽体。
他曾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在战乱中黄袍加身,被众人簇拥着,推上了皇位。
他们扛着他的帅旗,跟随他的剑光,攻伐下千里皇图,巍巍江山。
天下方才安定数年,昔日部下在西北兴兵作乱,又要将新朝拉入战火中。
他率军西进亲征,千里奔袭,却又在追击途中,被以求饶叙旧之名,约至戈壁中。
他武功盖世、百毒不侵,本不惧任何偷袭暗算,但那昔日部下,在敬给他的酒中加了药,诱出了他的旧伤。
他被掳进叛军之中,废去武功,挑断了手脚筋,每日每夜都施以酷刑。
他不明白那昔日的战友和兄弟,为何对他有如此多的恨意。
直到那一日,那人在仓皇逃亡的途中,仍不忘将他抽了一顿鞭子出气。
那人喝多了酒,喷着酒气对着他"哈哈"大笑:"萧白卿,你瞧你如今的样子,也像条狗一般了……我们一起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他们就只对着你歌功颂德,还把你推上至尊皇位,凭什么!"
他看着那昔日在他面前笑着露出犬齿、一声声唤着他"大哥"的青年,如今已是满脸横肉、面容扭曲。
原来这世间的妒恨贪婪,真能叫一个人面目全非。
是他轻信于人,也厌倦了战场厮杀,急于求一个兵不血刃的结果,才落到如此田地。
他在寒风中站上了这边塞戍卫的城墙,那城墙下是带兵将这孤城团团围住的萧岚卿。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但在他被俘之前,他们也已有数年不曾在朝堂外说过一句话。
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他身后的青年将他推至城墙的边缘,大声笑着,语声中满是恶意:"萧岚卿,你这次若不退兵,我就将你们皇帝,一刀刀刮了,把他的肉丢下去喂野狗!"
萧岚卿沉默了一阵,开口时却仍是平静淡漠:"赵祁阳,你起兵叛乱、挟持陛下,已是死罪,若你肯打开城门投降,还能饶了你的九族。"
萧岚卿仍是像此前数次一样,哪怕围困住了赵祁阳,也只强硬威胁他投降,并不提用什么条件来交换皇帝回去。
赵祁阳疯了似的大笑起来,附在他耳边道:"大哥,你瞧见了没有,他根本不想救你,你若死了,他就是皇帝了。"
他们都在用他的性命要挟对方,却又仿佛,他们都不希望他活着,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他去死。
他已发不出多大的声音,但他知道,萧岚卿一定听得到。
他低下头道:"赵祁阳私通番邦,叛国求荣,此人断不可留,杀。"
推着他肩膀的赵祁阳像是愣了,他又开口说道:"岚卿,无论何时,以黎民百姓为重。"
他武功已废,手脚筋也断,哪怕站着已是吃力,赵祁阳也就没有多此一举将他手脚绑住。
他抽出了赵祁阳腰间的刀,那把他亲手锻造送给赵祁阳的料峭春风,他将那刀举起,切断了自己的喉咙,一如他曾无数次,切断了敌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