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终于爬上去,和那些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民工们肩并肩地紧紧贴在一起。远远地,我看到他脸上鲜明又生动地笑,而我的眼睛,终于随着那渐渐远去的汽车,慢慢地模糊了。
等我睡完午觉起来,听见楼下有人在叫我。探出头去,我看到没有换掉工装的继父正举着一个东西,开心地向我晃着。我跑下楼去,在来往的女生里,劈头问他:“你来干什么?”他依然笑着,说:“怕你着急用书,我中午回家取回来了,没耽误你用吧?”我接过书来,抚摩着那上面新鲜的尘土,和继父温热的气息,终于忍住了眼泪,低声问他:“怎么回来的?”
“骑着车子回来的。不过走的时候是坐的车,还挺快的,一点也不累。”我看着他脚上被人踩破了的布鞋,浑身湿透了的衣服,在那么鲜亮的人群里,他像一颗卑微的苦艾草。然而就是这样被我也轻视着的继父,却为了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拼尽全力。两个小时,我用午睡便轻松地打发掉了;而他,却为这样一本我并不急用的书,一刻也不停歇地耗在了七十多里的山路上!
这个男人已经渐渐老去,他知道他所能给予我的亦是慢慢地减少,所以一旦需要,便可以舍掉一切,倾尽所有。尽管这样换来的,于他,已是全部;于我,依然是卑微的点滴。
可是,我终于明白,卑微并不是卑贱,如果是以爱的名义。
最幸福的一晚
□邱红波
那一晚犹在眼前,那一年我12岁,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在天府之国的大地上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在除夕前回到老家。我这个四川崽儿一直在异地成长,所以在冬日里嗅着川中泥土的气息,目接着一片新奇,激动非凡。
赶到自贡时,最后一班长途客车还是离开了,爸爸只好领着我们来到一家旅社。打着呵欠的服务员告诉我们,住一晚需要14块钱。我看见爸爸羞愧地摸着荷包,妈妈则犹豫不决地看着我和妹妹。我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拿出我小小男子汉的勇气:“妈,我们不住店。”
就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我们全家蜷缩在车站的长亭下,期待着天亮。在摸清周围的情况后,妈妈兴奋地说,还有卖抄手(馄饨)的小贩在营业,反正我们已省了一笔钱,索性去大吃一顿暖暖身子。我和妹妹当然是拍手叫好,爸爸则舔舔嘴唇,把几张票子数给妈妈后坚守原地。他太节俭了,从来如此。
两毛钱一碗的抄手我们共吃了七碗,辣得我们浑身淌汗,妈妈扳着指头对我们计算说:“我们才花了一块四,以后当家就要这样,既不要奢侈也不要对不起自己。”妹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这个小女人把妈妈的精明全都承袭了去。
后来的情况我就记不太清了,只是记得过瘾回来的我们开始犯困,爸爸脱下他的军大衣,妈妈脱下她的外套,给我和妹妹做了一个最舒适的地铺;我和妹妹很快就睡着了,闭眼前,我看见爸爸妈妈哈出的白气在夜晚的灯光下急速升腾……
我和妹妹都成家后,只要全家人聚拢,我们就会聊起那一晚,说着那晚的寒冷,感叹着那抄手无与伦比的美味,我和妹妹都承认,那是我们在童年过得最幸福的一个夜晚,新奇有趣又美妙。
就在昨天,我们又谈起那晚时,妈妈漏嘴说:“那晚,是我一生中最冷的一晚。”我的爸爸则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无语。我突然想到,他们都穿着单衣,他们都没有地铺睡,爸爸甚至没吃抄手,他们就那样哆嗦在寒亭的灯光下,守护着他们的两个小天使。他们将寒冷隐没在我们认为最幸福的回忆里。
父亲的拥抱
□雪小禅
那天,我和一个朋友去北京开会。
他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事业有成,爱好写作,我们都很羡慕他。但是他说,他有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儿子18岁了,学习不好,打架斗殴,而且从来不和他进行交流。
一路上,他说的都是他儿子的不好。
但我知道,他的儿子就在北京,在一家体校里学习武术。他说,没有办法了,只好选择一个他喜欢的东西让他学习。他一直说自己的儿子大脑简单四肢发达,还说自己常常对他拳打脚踢,甚至,他觉得儿子不是他的儿子,没有给他带来应有的骄傲。
他就这样不停地说自己儿子的缺点,到最后,我都认为他儿子就是一个孺子不可教的男孩了。
开完了会,我们要往回走,他问我:“你不想在北京转转?”
那时已经下午了,我们赶回去天也差不多应该黑了,何况,我不想一个人逛商场。
“商场好多名牌都打折呢,你们女孩子不是最爱逛商场吗?”他一直劝着我。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司机开着车在北京兜着圈子,我看着反光镜中他平静的脸,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坚持让我去逛商场?
突然,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儿子在北京!他要去看他儿子,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说:“我们去看看你儿子吧,既然到了北京,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
“看他做什么?”他还嘴硬着,“反正他又不想见我。他最烦我了。”
司机说话了:“你说得可不对,前几天孩子还给他妈发了一条短信,在短信中嘱咐你少喝酒呢,嫂子念给你听的时候我看你挺高兴的。”他嘴软了,还是坚持,“他小子从来不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去吧去吧,”我说,“我也想看看他。”其实,我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他掏出手机,给他儿子打电话,用很严厉的口吻说:“你出来一下,在大门口等我,我有点东西给你。”
“东西?”我没看到他有什么东西啊?接着,他把自己西服上的领带解了下来,然后回头说:“我儿子十八了,也是个大人了,给他条领带如何?”
我笑了,此时,他在我面前像个没主意的孩子。
终于到了,早早地就看到校门口有一个在风中站着的少年,又瘦又高的。车到了门口,他下来,走向儿子,儿子低着头,像犯了什么错。突然,他做了一个让我们都想像不到的动作——他过去,拥抱了他的儿子一下,然后把领带给了他!
然后他转身上车,说,“走!”
回过头,我看到站在风中的儿子泪流满面,他没有回头,但从反光镜中,我看到他的眼角流出了眼泪。
他不好意思了,呆了好久对我说,其实,我小时候和他一样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