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草原上都
都说世上最难走的路是蜀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敢肯定的是,李白一定没有在风雪天走过茫茫雪原,青天只是难上,而雪原却是无处可逃的八寒地狱,冷到让人绝望。
我裹紧了斗篷极目远眺,白雪皑皑的远方有一线黑色山陵,眼前唯一的驿道早就被雪覆盖,一路二十多人组成的马队,在驿道上艰难的踏雪前行,即便膘肥体健的驼马,周身裹了厚厚的棉絮,依然在风雪中颤颤巍巍的不肯前进,领头的赶马人不得已,只好跳下车去,拽住缰绳用手拖着马儿前行,所过之处,只在白雪之上留下了寥寥蹄印与车辙。
从云和镇出来,已是过了十日,李璮说今夜歇脚的驿站离上都只有七里地,明日到了上都,我们便能住进忽必烈的黄金大帐,之所以叫黄金大帐,那是因为大帐顶上蒙了虎皮,远远看去就跟黄金一样,老虎皮特别厚,一丝冷风都刮不进来,若是在大帐里再添上一盆炭火,简直就跟一头跌进了三月的江南一般。
我和雅莎都听得如痴如醉,不管真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一旁的洛哲却对李璮的话不以为然,耷拉着脑袋,一直闷闷不乐,平日里洛哲总是喜欢一惊一乍的,怎么刚靠近上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喂!”我推了洛哲一把,笑嘻嘻道:“明日跟着李都督享受荣华富贵,有黄金大帐住你还不高兴?”
“我……”洛哲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道:“算了,到上都再说吧,说不定我们连今晚的风雪都撑不过……”
“呸,小喇嘛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再咒我们,今晚本姑娘找来大鬼抓你。”雅莎撇撇嘴,剜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洛哲。
洛哲挠挠头,哭丧着脸,低头嘀咕道:“我看不用你找也会来,抓便抓吧,也差不多了……”
我转头看了看洛哲,突然想起了青州街头的那一幕,看来洛哲小喇嘛想瞒着我们的事儿快纸包住火了,正想着如何从洛哲口中套话,雅莎突然指着不远处对我喊道:“般若姐姐,驿站到了!”
顺着雅莎手指的方向看去,白茫茫的荒原上几顶毡子扎的帐篷若隐若现,雪原上的风静静的吹着,天上有苍鹰飞过,太阳就要落山,雪虽然停住了,但风依旧刮得狠,日头像是血一样的红,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走得近了才发现,毡房的门被雪掩了一半,想是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王夫人和洛哲倒是轻车熟路,招呼众人两三下便清理了积雪,一切收拾妥当,马厩也添好草料,这才带着大包小包的干粮钻进帐内。
大帐的中央燃起一堆篝火,众人围坐一圈,月娘架起一口大锅,煮着蜀地蒙山运来的方砖茶,整个大帐里雾光氤氲,温暖异常。
然而,一阵悉悉嗦嗦的沙沙声猛的传入我的耳朵,我皱着眉头,顿时收敛起笑容,像是只警觉的豹子般躬身伏在地面仔细听着,不一会,只听静谧的雪地里有数不清细碎的脚步响起,快速的向靠驿站近。我心里暗暗算计着人数,脚步声并不算密集,估计就是二十来人,难不成是那风大侠不死心带人追来了?若真是这样倒还好,山野村夫极好对付,但若是余藏的人,就要另做打算了。
月娘吓得魂不附体,握着易卜巴力的手紧紧靠在我的身后,战战兢兢问道:“是那姓风的追来了吗?”
我没回答月娘,只是认真的听着帐外的动静,心里却已经否决了刚刚的猜测,来人是风大侠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云和镇是上都的中转站,因为镇子小,人手本就不多,周围的马匪山贼一直虎视眈眈盯着这块儿肥肉,以风大侠的性格,他绝不敢调动这么多人马出城追杀月娘,再者,只听来人的脚步声,过于沉重杂乱,轻易就能分辨出对方虽然人人习武,但武艺却并不高深,若是余藏的人马,绝不会如此之弱。
我慢慢直起身子,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迅速的查看了大帐的材质,这才沉声说道:“帐外应该是一伙强盗,但是放心,大帐很厚实,普通弓箭射不穿大帐,但也不能排除他们有弩的可能性,货是一定不能让他们抢走的,待会你们几个一定要跟在我的身后,能不能保住货就看你们自己了。”我指了指几个马夫,货要是保不住,他们这一趟也就白走了,自然不会手软。
话音刚落,唦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大帐外,我不敢怠慢,身体下意识的挪动到门边,伸手挑开门帘一瞧,竟有一张渔网封住了帐门,我一脸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什么情况?正在疑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男人一张口,却是一口吐蕃语,虽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语气十分的恭敬。
不用想,肯定是冲着小喇嘛而来,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向洛哲,洛哲一脸沮丧,不耐烦的用吐蕃语跟门外的男人交流了几句,转头对我们道:“家里人让我回去,这一路玩得甚是开心,也承蒙大家对我的照顾,如今得回家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有缘再见。”
我对洛哲点点头,既然他说了是家人,那肯定不会有危险,门帘外的渔网嗖的一声被撤了回去,几个身着吐蕃服饰的人鱼贯而入,毕恭毕敬的对洛哲顶礼,李璮和我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喇嘛还是个有身份的人,洛哲挠挠头,也不纠结,转身对易卜巴力道:“在我家乡,每户人家的大儿子都要出家修行,传承如来衣钵,我虽是个小喇嘛,但我的家族却是吐蕃望族,想要庇护一个人,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如今我家在凉州供养了十座寺院,画师缺的紧,易卜画师画技精湛,与小僧也甚是有缘,若是易卜画师不嫌弃,小僧恳请画师为凉州金刚寺造像绘佛,此事功德无量,利益众生,不知易卜画师可愿意跟随小僧到凉州?”
易卜巴力听洛哲一说,惊喜得话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的看向月娘,月娘笑中含泪,对洛哲连连点头,有了洛哲的帮忙,今后他们二人也总算是有了栖身之所,我不禁暗暗赞叹洛哲做事想得周全。
洛哲的族人连夜带走了他与画师、月娘。兴许洛哲不是第一次出逃了,早令他的族人烦恼不已,如今好不容易逮到,当然是立刻押回,免得夜长梦多。我们与洛哲作别后,便纷纷入睡,明日就要进入上都,得早早收拾妥当,我看着王夫人有条不紊的查看着货单,似乎并没有对王员外的死表现出多大的伤心,不禁有些疑惑,不过转念一想,王员外这性格,估计与王夫人的感情也会太好,人死不能复生,何必执着,没什么放不下的,随缘吧。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早早到了上都城外,上都没有城墙,南面临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北面依着蜿蜒的龙岗山,目所能及之处,都是广阔的金莲川草原,都城虽没有城墙,但宫殿却是不少,那些土木建筑的宫殿、庙宇呈放射状分布,虽说是游牧民族,却处处能见到汉式的亭台。
刚进上都,李璮便说要单独去见忽必烈,还特别叮嘱我见着土土哈躲远点,搞得我哭笑不得,正好王夫人要去货栈卸货,我和雅莎都对余藏的手段心有余悸,索性也跟着一起,有我在,至少王夫人性命无忧。
我和雅莎随王夫人来到货栈外,货栈临街,大街上却空空如也,想来我们应该是最后一批在论道大会前抵达上都的商队了。一个收货的伙计见我们到来,激动地差点哭出声来,连忙唤了点货的官差,这些货物都是上都官方采买,为论道大会而准备,出不得半点差错,官差见我们到来,总算长长舒了口气,高兴的开始点数货箱,查验品质,一时间嘈杂声此起彼伏,总算有了些热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