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弟,今天这事和你们没关系,不必劝我,你们……逃命去吧。”
夕阳照在潘仲谋的脸上。
明暗交错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脸上纵横的皱纹,好似干涸已久的河床,在这一刻重新注入奔流不息的江水。
那是眼泪吗?
我认为不是。
那是历经百年,横跨四代人的家族历史,是潜藏在心底的家国情怀,也是绿林草莽间的江湖气息。
一时间,我竟然无法断定潘仲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纠结、扭曲、复杂、矛盾,黑与白在他身上交织成灰色,正应了张袍那句“人,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可有一万八千相”。
芸芸众生,形形色色,哪个人不是带着脸谱生活。
这个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正因为有了这样复杂的感情,才有了人的模样。正因为黑白交错,善恶重叠,才有了江湖的底色。
“对了,陈老弟……当哥哥的,最后求你件事。”
潘仲谋撩开披在身上的野猪皮,揪住吉娃娃的后脖颈,直接丢到我的怀里,“带它回登高狗场,交给我大哥。”
屎黄色的吉娃娃,带着狗场独有的腥臊味,只闻一口,就差点给我干吐了。
这小畜生瞪着两个肿眼泡,四只短腿拼命乱蹬,冲着潘仲谋“汪汪”直叫,似乎并不愿意跟我走。
他妈的。
你不愿跟老子走,老子还不想带着你呢,狗爪子都给我身上的假羊皮蹬飞边子了,好几次险些被它挣脱出来。
“这是不是就叫白帝城托孤啊?”
袁大头一看这架势,突然拍着大腿嚷嚷起来,“刘备临死前交代后事那一段,我在CCTV8台看过……”
场面本来十分感人,谁知道袁大头一句话,给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悲凉氛围,直接干漏气了。
我抬脚踹在他小腿肚子上,这憨货才“咕咚”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要论指桑骂槐,袁大头这比喻堪称绝杀,那真是连人带狗,绑一块骂了一遍,既咒潘仲谋命不久矣,又暗讽吉娃娃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得亏这只吉娃娃不懂历史典故,不然的话,肯定会窜起来给袁大头的牛牛来上一口。
这么重的话,潘仲谋却反常的没有发火。
只见他抹了一把挂在睫毛上的冰霜,冷笑道:“算是托孤吧。不过老子可不是白帝城的刘备……”
话音未落,三尖两刃的钢刀“哐当”一声杵进雪窝子里,“老子是樊城的庞德!”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崖顶之上,满地都是猎狗的尸体。
还有一些缺胳膊断腿的猎狗没有死透,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张大了嘴巴,做着最后的抵抗。
不过迎接它们的,不是胜利的荣耀,而是更加痛苦的死亡。
身着迷彩服的雇佣兵,暴力的踩碎猎狗的脑袋,有的再补一枪,有的被割断了喉咙。
喷溅的血柱在雪地上画出扭曲的图腾,和天边猩红的晚霞,融为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