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在新科大典上,一人一骑,踏尽长安花的林秀……应该也会去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瞬间在她心湖深处炸开,燎起了一片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而滚烫的热浪。
少女那张平日里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脸颊,此刻竟像被上好的胭脂浸染过一般,从耳根到脖颈,飞起两片醉人的红霞。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若是看到自己……看到自己这身女儿家的装扮,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黑风山上的那一幕幕。他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他那看似平静淡然,实则暗藏雷霆的行事风格,还有他……在危急关头,将自己护在身后的那个坚实背影。
他会惊讶吗?
会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剪了短发,穿着男装,冒冒失失跟在他身边的“万崇”小兄弟吗?
还是……他会像对待京城里其他那些庸脂俗粉一样,只是淡漠地一瞥,便再无波澜?
一时间,万秀的心中,翻江倒海。
巨大的期待感与同样巨大的不确定性,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既渴望那一天的到来,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
时间,在少女患得患spired的煎熬中,悄然流逝。
诗会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曲江之畔,烟波浩渺,画舫如织,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岸边的茵茵绿草上,早已铺设好了数百席精致的波斯锦垫与紫檀矮几。京城中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士,与那些环佩叮当、云鬓高耸的千金贵女们,临水而坐。他们或吟诗作对,或举杯邀饮,或抚琴弄箫,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与仕女身上名贵香料混合的馥郁气息,好一派盛世风流的奢靡景象。
而在这数百人之中,最耀眼、最夺目的那个焦点,无疑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吏部侍郎之子,陈鹤一。
只见他身穿一袭手工苏绣的月白色锦袍,腰束镶玉革带,头戴白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仿佛天生就该是这等场合的主角,被一大群才子佳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在最核心的位置。
“鹤一兄此言大善!区区一个泥腿子状元,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怎能与鹤一兄这等世家门阀的底蕴相提并论?”
“就是!我听说那林秀至今还住在城南的破落院子里,连个像样的仆从都没有。今日这等雅集,他怕是连门槛都不敢踏进来吧?哈哈哈!”
陈鹤一听着周围的吹捧,嘴角噙着一抹矜持而傲慢的微笑,轻轻摇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目光扫视全场,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坐在他身旁的秦文乐,更是满脸红光,与有荣焉。他挺直了腰杆,仿佛那些奉承的话,有一半也是在夸赞自己。
而在女宾席一处极为偏僻,几乎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万秀独自一人,安静地坐着。
她今日只穿了一袭素净的湖蓝色长裙,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住,未施半点粉黛。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脱俗,与周围那些恨不得将所有珠宝首饰都戴在身上的争奇斗艳的贵女们,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天堑。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着,完全无视了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陈鹤一,也无视了那些故作风流的才子。她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唯一的入口方向。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期待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会来吗?
他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