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林秀一家刚在府城新租的院子里,勉强将行李安放妥当,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
信是村里的一个远亲连滚带爬送来的,那人冲进院子时,面无人色,话都说不利索:“建……建忠哥!不好了!你爹他……他没了!”
轰!
林建忠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泥塑,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那具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躯体才猛地一颤。
随即,这个压抑了半辈子、连在婆娘面前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庄稼汉,再也绷不住了。
他没有嚎啕,而是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闷吼,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将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八仙桌上,一下,又一下。
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亲爹!哪怕分家后受尽了白眼和委屈,血脉亲情,如何能断?
林秀看着悲痛欲绝、几乎要将自己撞死的父亲,心中亦是一片冰凉的黯然。但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却依旧凝固着超乎年龄的冷酷与镇定。
不对劲。
爷爷前几日还托人带信,说身子骨硬朗得很。一场普通的风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命?
他没有半分迟疑,从怀里摸出一锭成色十足的银子,重重拍在桌上,对那报信的远亲沉声道:“去!雇全城最快的马车!多出来的,都是你的!”
一家人,连夜出城,车轮滚滚,碾碎了沉寂的夜色。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林建忠的哽咽早已嘶哑,母亲赵氏默默垂泪,小妹则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只有林秀,双目如鹰,凝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脑中飞速盘算着一切可能。
这其中,必有蹊跷!
等他们披星戴月地赶回村子,已是第二天的申时。
夕阳如血,将林家老宅门口那两面白得刺眼的幡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那座曾充满了争吵与算计的院子,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悲戚笼罩着。
林建忠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迈进了院门。
一家人刚一踏进院门,灵堂里便如同一颗炸雷引爆,一个披麻戴孝的干瘦身影如疯虎般冲了出来!
是大伯母王氏!
她那张本就刻薄的脸,因一夜的折磨和所谓的悲痛,变得扭曲而狰狞,两颗眼珠子布满血丝,活像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一眼就锁定了跟在后面的赵氏,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张开乌黑的指甲,就那么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她指着赵氏的鼻子,那声音怨毒到了极点,仿佛要将赵氏生吞活剥,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你这个扫把星!杀人凶手!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咱爹!”
“前天晚上!要不是你死死抱着那袋米,非要跟娘掰扯那几文钱,说我们占了你家的便宜,我们怎么会耽误了给爹请郎中的时辰!就是你!你为了那点粮食,眼睁睁看着爹断了气!你就是杀人凶手!你赔我爹的命来!”
这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哭嚎,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赵氏的心里!
她本就因公公的死而心怀愧疚与悲痛,此刻被这盆脏水当头泼下,那股压抑的怒火瞬间引爆!
不等赵氏反驳,三婶李氏也如一条无骨的蛇,从门框边“爬”了出来。
她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显然也熬了一夜,可那张嘴,却依旧淬满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