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难以撼动
“陛下驾到——”
明黄仪仗缓缓走进殿内时,关文鸢也正好躬身将青衫铺展在描金长案上,取过内侍递来的温酒,以银簪蘸了酒液轻扫衣腹时,满殿的呼吸都随那晕开的字迹凝住了。
酒液浸润之处,青布上先是浮出淡紫的印痕,继而渐次显露出两行字迹——一行是南夷使者特有的虫书文,旁侧缀着汉文注释:“今献黄金三百镒,求授云州刺史、衢州通判二职,待事成,再奉象牙锦缎百匹”;另一行则是列着人名的名单,末尾画着个小小的“肃”字朱印,那印记的纹路,与皇帝赐给肃王的私印分毫不差。
“父皇!”肃王猛地出列,他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此衣绝非儿臣之物!南夷虫书晦涩,儿臣从未与彼方有过往来,这名单上的官员,更是与儿臣素无交集!定是有人伪造证据,意图构陷!”他说着抬手拭了拭额角,虽面上仍带从容,指腹却已悄悄蹭掉了冷汗。
皇帝扶着龙椅扶手的指节泛了白,目光在字迹与肃王之间转了三圈。他俯身捻起锦衫一角,这是前年江南织造局专为皇子们织就的“兰章锦”,每匹布的暗纹都有独有的编号,而这件锦衫的编号,恰在去年冬日赏赐给肃王的那批织物名录里。证据确凿,可当他看向阶下那个曾抱着他腿撒娇的儿子时,喉间仍像堵了什么东西。
皇帝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少了龙威,多了些难辨的怅然,“此事牵连甚广,南夷通商乃国之大事,官员任免更是朝政根基,不可轻断。”他顿了顿,避开肃王急切的目光,最终只道:“来人,先送肃王回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父皇!”肃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却在触及皇帝冷下来的眼神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起身,被侍卫“请”出了大殿。
殿门合上的瞬间,关文鸢心又沉了下去。她望着皇帝仍在摩挲锦衫的背影,心里清楚——陛下不是没看清证据,而是舍不得。
肃王手握京畿兵权,又是他最疼爱的幼子,一旦定罪,不仅皇室颜面扫地,朝堂更是会掀起轩然大波。可“暂时禁足”这四个字,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缓兵之计,更是给了肃王喘息的机会。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而此刻的肃王府内,密室里的烛火正噼啪作响。肃王的谋士卫先生正捧着一叠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殿下,关文鸢这步棋太狠了,她手里既有兰章锦的证据,又懂南夷虫书,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肃王,“如今陛下虽未定罪,但禁足已是警示,咱们必须尽快找到她的弱点,才能绝地反击。”
肃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在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本王想不通,她如何确信那件衣服就是证据?”
卫先生叹了口气:“殿下,是否是你太信任乐安县主,给了她机会……”
肃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可能!纵使她算无遗策,也不能未卜先知,无论如何要让父皇知道,本王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先推个人出去挡灾吧,我看,齐威就很合适。”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也像极了这场还未结束的朝堂风波。
关文鸢一路走一路想,她知道肃王肯定还有后手,可她终究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女子,既没有朝堂势力可依,也没有兵权能镇住场面。
皇帝对肃王的偏袒摆在明面上,单凭那方青衫,连定肃王的罪都难,更别提对抗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思及此,关文鸢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她不能退,更不能输,若要破局,只能借他人之盾,也借他人之过。
齐威是肃王的人,南夷买官案里,他以“协理药材贸易”的名义掺过手,虽未留下实据,却也不是全然干净。关文鸢从箱底翻出一枚黄铜印鉴,那是去年齐威托人向关家借走的“通夷商印”,至今未还。
齐世叔啊……想来肃王很快便要推你出来挡灾你那样背叛我父亲也不能怨我到时候不留情面
果然第二日早朝后,肃王府再度递牌子觐见,声称齐威借通商之名买官,如今事发,倒让肃王先担了罪责。”
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书信与印鉴,眉头拧得更紧。
他记得那枚商印的来历,再联想去年齐威确实因南夷贸易得了不少好处,心中对肃王的疑虑竟真的淡了几分——若真是齐威牵线,肃王或许只是被蒙蔽?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侍卫,见他垂着首,只道:“此事竟还牵涉齐威……来人,将齐威压入大理寺,再派人去他府中搜查!”
关文鸢一路走一路皱眉思索,果然萧玉衍推了齐威出来,只是齐威怕是不日就会畏惧刑罚而死。
她叹了口气无意识看着宫墙外的桂树宫墙西角的桂树约莫有数十载树龄了,枝桠斜斜探过青砖墙头,树叶簌簌落下,粘在关文鸢素色襦裙的裙摆上,留下几点浅黄的印子,倒让她这一身过于素净的衣裳多了几分活气。
方才面圣,她将青衫呈了上去,陛下捏着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却只淡淡一句“容后再议”,眼底那抹犹豫,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肃王的分量仍在,仅凭这一纸书信,难撼根基。
关文鸢沿着回廊阴影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她走得极慢,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才御书房的细节,冷不防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先闻到了熟悉的沉香——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麝香,是崔景明书房里常燃的沉水香,混着些书卷的墨气,让她瞬间松了半口气,却又立刻提起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