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墨汁晕开的痕迹像只眼睛,静静瞅着他,把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关文鸢选了李齐。
这五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带着点铁锈似的涩味。
他比谁都清楚李齐那点心思,活络是真,可眼底的算计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崔景明的眼。
可她偏选了李齐,选了那个会说漂亮话、懂得讨巧的小将军,而不是他。
也是,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向来擅长在各色人等间周旋,游刃有余得像条水里的鱼。
或许在她眼里,李齐确实比他有用得多。
有用。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指节猛地收紧,笔杆上立刻显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竹纤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极了他此刻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
他不该在意的。
崔景明闭上眼。
“一路保重。”
听见自己开口时,他甚至有些诧异。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可笑,明明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偏要装作无动于衷。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他的牢笼。
克制,是刻在崔家人骨血里的规矩,哪怕内里早已翻江倒海,表面也要维持着纹丝不动的体面。
门轴转动的轻响落定后,书房里的静忽然变得有了重量。
烛火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许久,久到烛芯结了灯花,晕黄的光线下,那团墨迹像是在慢慢扩大,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眼尾泛起的酸意越来越浓,他猛地将笔按进砚台,墨汁溅起的细珠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像针,却刺不透那层从心底蔓延开的燥。
走得真干脆。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崔景明缓缓松开手,掌心印着几道深深的竹痕。
荒唐。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空**的书房里散开来,显得格外突兀。
崔景明,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不知分寸了?
廊下的风卷着槐花瓣掠过阶前,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催促。
崔景明忽然猛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未觉。
“爹爹,娘亲怎么走了?”悦悦见他脸色沉得厉害,脚步顿在门口,声音里带着怯意。
崔景明没应声,大步流星往外走。
反正他已经决定了要去青州,那么她不让他去,他便暂时不出现在她眼前就是了。
崔景明站在廊下,槐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明明已经想好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此刻却死死锁着月洞门外渐行渐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