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木当然也到马戏团看了演出。他坐在大篷里最前排,那个妖艳的姑娘跳“蛇娘娘舞”时,总有意无意地朝他跟前凑,有一次手臂上那条蛇的信子还差点吐到他的脸上。
回到家里,斋木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做他的玩偶了,眼前老是晃着那位耍蛇姑娘的俏脸,她婀娜的身姿,还有勾魂的眼神。就连晴子拿着特意留出的一支百合来送给他,他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了几句,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
终于,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斋木一郎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点盘缠,跟着那辆大篷车去了远方。
这一去可就是三年,谁也数不清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孤独的岛村晴子多少次卖错了鲜花,又多少次从梦中哭着醒来。大家只知道,自从斋木不辞而别,善良活泼的晴子变得沉默了,她只在寂寞的时候唱起那首老歌。
斋木跟随马戏团离开故乡,也离开了他曾爱恋着的姑娘。
刚刚开始的日子里,斋木觉得一切还都是那么新鲜,不同的山水风景,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斋木一边为团里打打杂,一边利用自己的精湛手艺,编织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前来观看演出的人。斋木的手艺实在让人叫绝,不止小孩子,就是大人,也非常希望能得到斋木亲手做的一件玩偶摆在家里作为装饰。所以,很多人追着马戏团连看几场演出,注意力早已从节目转移到斋木的玩偶上。
出现这种情况,斋木心里自然高兴,因为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呆在马戏团了。斋木一直偷偷地喜欢那位耍蛇姑娘,要不是受了她的**,他才不愿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呢。耍蛇姑娘名叫仁木悦子,是马戏团的台柱子,人长的很美可是生性**,始终没把痴心的斋木放在眼里。斋木一直不敢大胆追求她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马戏团长非常贪财,总想把悦子变成一棵摇钱树,最好哪天嫁给一位财大气粗的公子,他也好大树底下乘凉,跟着享受享受富人的神仙生活。至于斋木嘛,不过一个有点手艺的穷小伙,让他跟团演出已经十分不错了,其他的干脆想也休想。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眼看第三年也就要过去了。斋木整日跟着马戏团东奔西走,不知不觉,在他额头、眼角的皱纹里已悄悄藏下了些尘土。
由于天下大旱,稻田龟裂,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马戏团的生意也越来越糟,就连斋木的拿手玩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期间,斋木也曾勇敢地向悦子表白,可每次不是受到悦子的白眼,就是遭到马戏团长的冷嘲热讽。悦子说:“斋木啊,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可我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你有能力养活我吗?就凭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马戏团长也说:“斋木啊,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们的明星悦子小姐,可她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你有能力养活她吗?就凭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再说还有我呢,悦子嫁给你我怎么办?”
斋木听了这些回答,连牙也差点咬碎。说老实话,小伙子此时对悦子的追求早已变成一种赌气式的行为。他何尝没有想起家乡那个温柔善良、愿和他同吃苦共患难的晴子姑娘呢?只是如果就这么回去,别说是晴子和镇上的人,就连他自己,也是万万瞧不起自己的。
斋木狠狠心,在一个夜晚,最后一次问悦子和马戏团长,究竟怎样的条件才能使你们满意?悦子想了想,回答说:“我要十八颗上好的钻石,用它们串成一副晶莹的项链,我好带着它与你成婚。”一旁默不做声的团长拈拈仅有的几根胡须,补充道:“还要十千金币,最好再准备一根上好的拐杖,你没看到吗,我的腰已经越来越弯了。”斋木羞愤难当,转身走入浓重的夜色。
可怜的小伙子定是让鬼迷住了心窍,他盘算着,一定要把钻石、金币和金制手杖这几样东西搞到手,拿去给贪心的悦子和团长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要回家,恳求晴子姑娘的原谅。
岛村晴子再次得到斋木的消息,是在他关闭玩偶店,远离家乡整整三年的日子。
一位好心的老乡捎了个包裹给晴子,说这是斋木在牢中的最后一个心愿,斋木请求狱长大人万万开恩,准他编织一个小小的玩偶,捎给远方的亲人。狱长恩准了他的请求。
晴子急急地打开包裹,里面掉出一对通草藤编的小人。晴子眼睛虽看不见,可她摸得出,那是一对小夫妻,男的高大,女的小巧。顿时,晴子的泪水就像掉了线的珠子,任谁也劝不住。
第二天一早,整夜未眠的晴子带了几包花籽,就要出门。镇上人纷纷劝她,有的说晴子眼睛不好,不放心她独自远行,也有的说斋木不好,不值得前去探望。可晴子是铁了心的,大家只好合计着为她租了辆马车,送她上路。
一路上晓行夜宿,晴子吃尽了苦头。这天傍晚,她终于到达了本州郡所在地前崆崎,一个月前斋木就是在此地行窃而被人抓获的。晴子顾不得休息辗转来到官府。对她来说,路途的遥远艰辛,比起即将与心爱的人会面,那是远远算不了什么的。
天下的事往往事与愿违。斋木被判监禁三年,期间任何人不得探望。听到这个消息,晴子的心都要碎了。
耍蛇的人有时也会被蛇咬。那天,马戏团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前来观看,特地从遥远的南方国度购进了一批稀罕的蛇虫。也怪悦子有些托大,还没仔细拔光蛇的毒牙,就挽着它们上了戏台。等到人们手忙脚乱地把她从台上抬下来,只发现她的腰间有两个细细的牙痕。
万幸的是,悦子没有死,可她再也不能跳风情万种的“蛇娘娘舞”了,因为毒素残留在体内不能全部清除,悦子瘫痪在**,连饮食都离不开别人的照顾。
悦子的心凉了半截,她只能留下来,呆在前崆崎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想起斋木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再比较马戏团“过河拆桥”的做法,心里很是伤心。
如果想要根除残毒,非一种蜜不可,这种蜜又必须得是蜜蜂采自一日花酿成。一日花的花瓣呈心型,秀丽典雅,香气清新,因朝开暮谢而得名。有人告诉悦子,离监狱不远,有个小小的花圃,那儿种着很多一日花。
悦子当然知道,不久前斋木为了实现她提出的条件去偷,结果被判入狱。现在自己变成了这样,不知斋木会怎么对待自己。悦子让人抬着找到花圃,找到了种花人,一位美丽的姑娘。悦子向她倾诉了自己的经历,希望能就近住下来。姑娘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伤心的样子,但始终没说什么,收拾出一个小房间,收留了悦子。这位姑娘就是晴子,她知道,眼前向自己求助的人正是三年前那位会跳“蛇娘娘舞”的姑娘。
再说牢中的斋木,自从当年离家就与晴子失去联系,虽说入狱前曾托人给她捎去一件小玩偶,但再也没有了回音。牢中的日子苦啊,斋木渐渐地有些消沉。可有天傍晚放风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了缕缕花香,这香气自高墙外传来,淡淡的却又那般熟悉,有百合、茉莉,还有一日花,斋木觉得蹊跷,监狱地势偏远,按说不该有如此芬芳的花香,心底却愈发地思念起晴子来。
转眼又是三年,这天上午,有人通知斋木可以出狱了。斋木心情复杂,收拾好东西,缓缓走出监狱大门。
眼前景象使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和煦的阳光下,不远的地方简直就是一片花的海洋,一位姑娘靠坐在藤椅上,是自己迷恋过的仁木悦子,旁边一位更让他吃惊不已,竟是日思夜想的晴子。
斋木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串项链,这串项链并不是钻石的,而是他自己亲手编织的。斋木没有迟疑,径直朝晴子站的地方走去。
溺水的游鱼
靡独自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蓝山咖啡冒着朦胧而暧昧的烟雾。街道被冻得僵硬,几个人在街头游**,一切都显得干瘪瘪的。一切看似一场没有主角的电影。靡环顾四周:调酒师懒懒地依在吧台边;几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在一旁大谈经商之道……靡点了杯曼萨尼亚酒,酒精在喉咙,胃里发酵,全身的温度变得让人可以接近。靡掏出手机,才3:15,她想嫣一定在教室里专心致志地听老师滔滔不决。靡无法忍受无聊背后所隐藏的空虚。她拨通他的电话……没有人握起电话。她知道在异地的他定忙于生计。她知道他一定记得,会挣钱买所房子,让她搬入。他答应过她作她的避风港,带她离开家庭的纷争。她相信他,等着他,从未怀疑过。虽然他俩相识不过半年。
靡提着几罐啤酒来到学校。穿过教学区,从远处看嫣正端正地坐着。自己的位置是空缺的,那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其他人仿佛并不因为她的缺席而感到诧异。也许,自己过于卑微,即使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念头在靡脑海里闪过。她提着啤酒,穿过楼顶那扇木门。当她踏入的一刹那,一股冷风袭来,吹得她浑身颤抖。她把啤酒肆意扔在地上,独自漫步在这片空旷阴冷的地方。风很大,冰冷得让人有淹没在水中的感觉。“呆在这里,迎着冷风,所有的杂念都被冻结。”她还记得这句话,是他与她第一次来这儿所说的……靡点了支烟。淡淡的烟草味从指尖弥散开来。这是他的气息。靡置身在烟雾中,贪婪地吸吮着他的气息。她把烟放在唇边,微微的波动,有种接吻的冲动。她猛吸一口,眼浓得有些呛人,喉咙有种沙哑的感觉。她总是不听他的,他劝她少吸几支,要知道女人抽烟是被人鄙视的。他总是劝她吸得缓些,不要太猛烈。而她总是报以淡淡的微笑。她所追求的正是那种呛人的快感。她喜欢置身在烟雾中,透过烟雾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暧昧而模糊。平日里的那些肮脏污秽都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喜欢在烟雾里一边转着圈一边大笑,放肆的,轻狂的。这是她的快乐,别人不懂,他也不懂,甚至自己置身在这种快乐中也会变得迷糊起来。他打破她的快乐,把她拉回现实:烟雾会散去,快乐是短暂的,不要过于沉迷于此。她不听他的,享受着连自己也不大清楚的快乐。她是他的,却不受他的控制。靡知道即使他恨她的我行我素,但他仍是她的避风港。烟雾淡去,消失在空气里。也许他与她的爱情也会如此。也会因为她的任性,放肆而淡去。毕竟他们之间相差太多:他是为生计奔波的男人,而她才不过是个成天无病呻吟的疯丫头。他们的爱情跨越了空间,年龄。平日里被别人羡慕的爱情,静下来想想却显得如此苍白空洞。她低下头,泪水流下来。这次她没有反抗,任泪水肆意地流,似乎在向命运低头。她认输了,即使挣扎过……
嫣说过,若她是男人,她不要靡。因为靡是只猫,猫只讨女人喜欢,男人不喜欢。靡不信,随口问了几个邻座的男生,会喜欢什麽样的女生。答案已经忘记了,反正不是猫。结果自是让靡有种莫名的泄气。这是事实:男人是自高自大的动物,他们要自己的伴侣依顺自己。他们不喜欢太自我的女人。靡无法做到小鸟依人,也无法做到柔情似水。靡不想为此改变,只是做着自己。她深信他会是她的诗人,与其他人不一样的,能够看透,欣赏自己。可是,这种想法在这种心情下显得格外可怜又可笑。她累了,瘫在地上。啤酒划过喉咙,冰冷的,苦涩得让人想哭。靡搔弄起凌乱的短发,她知道自己又开始想嫣了。她知道自己总像块粘人的口香糖,依偎在嫣身边。在这里,除了嫣以外,她无法找出第二个人让自己信任。在别人眼中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嫣无法读懂她,她们的思想似乎永远没有焦点。然而,靡不以为然。她知道自己离不开嫣,没有人会像嫣那样如此纵容她。嫣会听她滔滔不决的言论,会听她发表最新的想法。她知道嫣是最好的听众,可是她需要的是一个同僚。她寻找,游离在茫茫人海之中……她失败了。嫣虽然不懂,可是她是最好的听众——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耳熟,喔,他在信中也给她许诺过:作她的听众。他做到了,但是他总是不能在靡难过时紧紧搂住她不放。和他一起,靡仍然感到有种很深的不安。也许对于靡来说,他显得太遥远。虽然和嫣在一起没有那种幸福,却多了一份宁静。这种宁静是他代替不了的。他明白,她明白,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一点。然而,他们都只是听众——听却不懂。他们都不懂靡。他答应靡会努力挣钱,带她离开城市的冗杂;给她想要的生活——搬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小镇。她拒绝了。她宁愿呆在这里。其实,靡不是那种脱俗的女人,她是城市的孩子,早已沉迷于这种奢侈腐化的生活。他不了解靡,其实她是很物质的女人:她喜欢那些绚丽的衣服,饰品。她告诉他,她要喝哥伦比亚咖啡,穿Dior的衣服,用兰蔻的化妆品……嫣指责她,说她太物质化,近似于俗气。靡总是笑而不驳。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这种实质的东西比那些所谓的情谊更能让自己感到真实,安全而已。
靡躺在冰冷而潮湿的地板上,仰望着天空。眼睛像一潭死水,是空洞的。她看到了,看到了现实的残酷。她想自己是错了,不应该捅破那层隔在现实与虚妄之间的纸。她打破了天平的平衡。她又回想起雨季时,他依在窗台边抽烟的样子……她等着,等着他,等他买一间大房子让她搬入。她仍然深信着他,相信他会实现诺言……她念起给他和嫣的圣诞礼物……
酒精的温度渐渐褪去。她感到寒冷,像是溺水的游鱼
当你准备认命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