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中年男子坐下来,娓娓说出了父亲的故事。
原来,老先生是山东人,当年为了支援国防建设来到位于绵阳深山沟里的空气动力中心。年轻的他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工程师,也是一个典型的“事业狂”,直到30岁以后,才在组织的安排下与一位家住绵阳城的纺织女工结了婚。婚后没几天,他又一头扎进了位于深山里的研究所。妻子深明大义,独自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养儿育女、伺候老人,任凭几十年咫尺天涯,从未向他提出过知冷知热的要求,直到年老体衰,卧病在榻,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这些年绵阳变化很大,修了好几个漂亮公园,等你闲下来的时候也陪我去走走吧!要是实在太忙,就在街角的休闲花园去坐坐也行。”老先生嘴上没说,心里的愧疚却不时在翻涌,握着老伴瘦骨嶙峋的手,他果断地拍了胸口:“没问题!等我把手上的课题搞完,等载人航天火箭上了天,我立刻就退休,到时候陪你到哪儿去都行。”话虽这样说,老先生却没能及时兑现他的承诺。等到他献完了青春又献了“余热”,能够陪妻子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老先生实在内疚,忙里偷闲陪老伴儿去离家不远的街角花园散了几次步。那一段日子,是老两口婚姻生活中最甜蜜的时光,人们常常看见他们双手相执、紧紧相偎,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年后,“神舟3号”终于上了天,老先生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特地请了几天假,急急忙忙赶回家,想和老伴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他万万没有想到,老伴已经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了,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专门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旁。“你怎么不把母亲病重的事情告诉我?”从不发脾气的老先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冲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埋怨。“别埋怨儿子,是我不让他告诉你。”老伴异常艰难地替儿子作了开脱,再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老先生眼圈有些发红,不住地安慰老伴:“现在我有空了,等你好起来,天天陪你逛公园。”老伴笑了,情不自禁地拉起老先生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憋出几个字:“跟你一辈子……今天……你说的话最多……”
老先生到底没能再陪老伴逛一次公园。几天后,老伴独自走了。老伴走了,老先生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儿子几次想把父亲接去同住,老先生却生气地吼道:“我走了,留下你妈一个人在这儿,谁来陪她?!”儿子犟不过父亲,只好让他独自留在绵阳,任他天天到街角花园去陪“母亲”坐。不幸的是,四天前,老先生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
听完中年男子的讲述,我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痛。相处这么久,我竟然丝毫没有读懂老先生写在脸上、刻在心里的千千情结,我真是粗心呵。
我知道,生活注定会有许多悲欢离合,每一则人生大幕开启,都会有不同主题的戏剧上演。但我相信,不管戏剧的情节怎么变化,也不管戏剧的背景怎样更替,总有些东西会在生命中慢慢沉淀下来,甚至成为永恒,比如老先生这份迟到的情与爱。。
中年男子走了,高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的尽头。我轻轻掸净对面座位的灰尘,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祈祷:“快点来吧!老先生。我还在这里等您,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
两个硬币
赵德斌
市面上的鸡蛋糟透了,看上去很新鲜,其实真的没有了鸡蛋纯正的香味,一个夏日的清晨,我和朋友相约到百余里的山里去收鸡蛋,我们知道那里有很多老人攒下的不舍得吃的很优质的鸡蛋。
山间的小路崎岖而又难走,但青秀的景色却给了我们诱人的心情,山的气色和润而温厚,流溢着一种伦于时空之上的安然和和平。
小村庄不大,座落在半山腰上,看上去这儿的生活已不是很困难,只是还远比不上山下的村子那么富裕。朋友大声叫喊:“收鸡蛋喽。”这样喊了几声,几个在树下乘凉的媳妇相互说:“你家还有鸡蛋吗?”年轻的都摇头,几个老太太分别起身回家拿鸡蛋,我和朋友很快就收到了一箱鸡蛋。他们出的价格是两角四分钱每个,在市里这样的鸡蛋要卖到近四角钱一个,甚至还掺杂了一些不太纯的鸡蛋。我特意将价格提高了一分钱,好们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也不讨价还价,很顺利地成交。在卖鸡蛋的人中,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妈妈,她用干裂的双手将干瓢中的七个鸡蛋递给我,一共是一元七角伍分,我告诉她我们给她一元八角并说那伍分钱不要了,现在伍分的硬币很难找,在我们心中最低的计量单位已经是角而不是分了。她没回应我们,只是在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包裹严密的层层叠布,露出些零钱,她从中拿了三分钱给我,是市面上已不多见的那种一分的硬币,还少我们两分钱,她又转过身,对其他的村邻说,谁还有两分钱,借给我,回头还你。我们说,别借了,我们不要了,她笑着流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说:“你们大老远来,我不能拐你们这两分钱。”她又四处借,最后终于在一个小铺子里借到了她欠我们的钱。并说“家去喝口水吧”。我们谢绝后,她将手中的钱用布小心地包好,很满意地走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种酸涩意纷涌而来。
多少年了,这种朴实依旧,这个细节在我的内心揭起了层层难以言愈的涟漪,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看到奶奶用干瓢端着鸡蛋去卖,用手颤微微地数着从收鸡蛋的人手中接过一把零钱,数来数去,而后又换来油盐酱醋。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长居城市的生活使我变得奢侈,忘记了这一小景。那日,我的内心尤其的回肠激**不能平静。我们常常将吃剩下的馒头毫不吝惜地扔掉,甚至会将还可以用一用的旧物丢入垃圾,更甚于会对手中的一两角钱不屑一顾,掉到了地上都不愿意去拾起来,这让我们忘记了生活,忘记了最其马的原则。在今天,我们或许不缺少什么,但却缺少了这样一种俭朴和原始的淳厚。这种淳厚已如旧衣被搁置,变成了一个旧的故事,只写在了书上,并未留在人的内心。那刻,朋友冲我笑,也许他并没有我内心的这种深刻的感觉,和当老妈妈将两分钱递入我手中的震撼。
两分钱,这说上去是个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数字,但它却给了我很大的启示:无论是什么,该是谁的它就属于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也不能要。
也许这位老妈妈,在递给我们这两分钱之后,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和自然,但我相信,在她的内心却留下了一份平坦和安宁。
有一个男孩没有举手
王新龙
出差到一个小城镇。闲暇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沿着宾馆旁的小路走。
路边都是梧桐树。秋天了,金黄色,铺天盖地。我轻轻地踩着梧桐叶,来来又回回,走过时一路的“沙沙沙”的声音。
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蚕。童年记忆中的蚕,就是在桑叶里这样走过的。我在自己的游戏中乐此不疲。这快乐如此简单,但是却温暖我心。
“班长——”
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
“楼月。”依然是那个人在叫我。
我转过身,万分诧异地盯着站在我身旁的这个年轻男子。个子很高,长得很结实,目光里有孩童般的纯真。
你是?
是我啊,我是海军,赵海军。
一声“班长”,一个海军。我像突然被推进了时光隧道,要去的站台上写着“楼月,1987,小学四年级。”
小学的时候很风光。
四年级那年,我从大队委升成了大队长。那是全校最大的“三根杠”。也是那所小学有史以来第一次让不是六年级的小孩当了大队长。
那时候应该算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合唱团、舞蹈队、给英模献花……哪里都有我的身影;市小记者团记者、市电台的小播音员、三好学生……仿佛我仰望蓝天,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触摸到的都是光环。
就是那个四年级的有一天。天气不好也不坏。
下午的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今天我们改选班委。
班主任是十个慈祥的老太太。在我们那稚嫩的心里,童年的生活就像一场大型的游戏。而我们最初喜爱的一个游戏叫老鹰捉小鸡。这个游戏使我们懂得应该按照高大和强壮的人所引领的道路去走。你不可以掉队,更不可以特立独行,这些都会给你带来危险。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们的心里,也许就把班主任当成那个走在前面的母鸡。
下面我们改选班长。楼月同学刚刚当上了大队长。但是我还是建议她继续兼任我们班的班长。班主任的声音肯定而毋庸置疑。
好,同意楼月当班长的同学请举起你的手来……
赵海军,你为什么不举手?我听见班主任很严厉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