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目光仿佛在凝视着远方,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能得到白云城主这样的对手,死更无憾。”
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说来,高贵的对手,实在比高贵的朋友更难求。
所以,西门吹雪绝不会让叶孤城死在凡夫俗子的手中,死在政治阴谋的斗争中。他们都是当世的绝代剑客,只有在剑的洗礼中才能成全生命的高贵。在剑出鞘之前,两人面对面也进行了一次对话,这次对话只是关于剑的问题。
一片落叶飘过来,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立刻落下,连风都吹不起。
这种压力虽然看不见,却绝不是无形的。
叶孤城道:“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叶孤城道:“你说!”
西门吹雪道:“在于诚。”
叶孤城道:“诚?”
西门吹雪道:“惟有诚心真意,才能达到剑术的巅峰,不诚的人,根本不足论剑。”
叶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缩。
西门吹雪盯着他,道:“你不诚。”
叶孤城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问道:“你学剑?”
西门吹雪道:“学无止境,剑术更是学无止境。”
叶孤城道:“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要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话已说尽。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就是剑。
剑已在手,已将出鞘。
从这短短的几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到叶孤城又输了,他的问题就出在他只把眼光拘泥于自己的剑上,而忽视了剑之外广阔的世界,更忽视了握剑的人。剑是一件死物,人却是活得,无论剑法多么精妙,它总是在人的驱使下进行表演,所以只有伟大的人才能练成伟大的剑法。
西门吹雪明白这个道理,他强调“诚于人”,人的意志、正义、宽容等品质能够使他的剑焕发出更纯正的威力。而叶孤城强调“诚于剑”,他把所有的心血和精力都倾注在自己的剑上,练出了“天外飞仙”的绝世剑法,但他的心胸的狭隘抑郁和他对权力的追逐最终使的剑沾染上了杂念,他的剑已不再是纯正的剑,而是一把有欲望的剑,所以注定了他死亡的命运。
尽管西门吹雪领悟到剑道的至高境界,但是在这次决战之前,他的心理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在出剑之时,心中有了牵挂,剑的威力已不如平常那样雄壮。在叶孤城施出“天外飞仙”的时候,西门吹雪已不能抵挡了,但是在关键时刻,叶孤城的剑偏离了。
这已是最后一剑,已是决胜负的一剑。
直到现在,西门吹雪才发现自己的剑慢了一步,他的剑刺入叶孤城的胸膛时,叶孤城的剑已必将刺穿他的咽喉。
这命运,他已不能不接受。
可是就在这时候,他忽又发现叶孤城的剑势有了偏差,也许只不过是一两寸间的偏差,这一两寸的距离,却已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这错误怎么会发生的?
是不是因为叶孤城自己知道自己的生与死之间,已没有距离?
剑锋是冰冷的。
冰冷的剑锋,已刺入叶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触及他的心。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就仿佛看见他初恋的情人死在病榻上时,那种刺痛一样。
那不仅是痛苦,还有恐惧,绝望的恐惧!
现在他的生命也已将结束,结束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可是,他对西门吹雪并没有怨恨,只有种任何人永远都无法了解的感激。
在这最后一瞬间,西门吹雪的剑也慢了,也准备收回这一着致命的杀手。
叶孤城看得出。
他看得出西门吹雪实在并不想杀他,却还是杀了他,因为西门吹雪知道,他宁愿死在这柄剑下。
——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能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至少总比别的死法荣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