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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婚约(第3页)

安德里咬咬自己的嘴唇。“可您,”他说,“至少会去的吧。”

“全巴黎的人都去吗?”

“哦!当然啰。”

“那好,我跟所有的巴黎人一样,也会去的。”伯爵说。

“您肯在婚约上签字吗?”

“喔!我看这没什么不行的,我的禁忌还没到这样的程度。”

“既然您不肯再多给我点面子,我也只能凭您给我的这点就此满足了。不过最后还有一句话,伯爵。”

“什么事啊?”

“请给我出个主意。”

“当心,出主意比帮忙更糟。”

“喔!给我出个主意可并不会牵连您什么呀。”

“那你说吧。”

“我妻子的嫁妆是五十万利弗尔。”

“这个数目是我亲耳听邓格拉司先生宣布的。”

“我是应该收下这笔钱呢,还是应该让它留在公证人那儿呢?”

“这种事情通常总是按一定的形式来办理的:在签订婚约的时候,你们男女双方的律师约定一个聚会的时间,或在第二天,或在第三天。然后,他们交换嫁资和聘金,各给一张收据。然后,在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们把钱交给您,因为那时您是一家之主了。”

“我这样问,”安德李带着某种掩饰得很蹩脚的不安神情说,“是因为我记得听我岳父说起过,他想把我们的钱投资到那桩著名的铁路生意上去,这事儿您刚才也对我提到过。”

“嗯!”基督山接着说,“照一般人的估计,这可是一桩能让你的本金在一年里翻三倍的大生意。邓格拉司男爵先生是个好父亲,而且挺会算计的。”

“这就行了,”安德力说,“一切都挺好,可就是除了您的拒绝,那让我伤心极了。”

“那你只能归咎于在这种情形下自然的清规戒律喽。”

“好,”安德里说,“那就悉听尊便吧。晚上九点见。”

“晚上见。”

安德里抓住伯爵的手握了一下,出门跳上自己的敞篷马车扬长而去。当握手的时候,基督山曾略作抗拒,他的嘴唇苍白起来,但却仍保持着他那彬彬有礼的微笑。

在九时以前的那四五个钟头里,安德里乘着马车到处访客,想结交那些曾在他岳父那儿会过的富豪们做朋友,把邓格拉司快要开始投资的铁路股票的惊人利润向他们夸耀。当晚八点半钟,那间大客厅,与客厅相连的走廊,还有楼下的另外三间客厅里,都挤满了芬香扑鼻的人群。这些人并不是为交情而来,而是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愿望吸引来的,目的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事物。一位院士曾说:上流社会的夜会等于是名花的采集,它会吸引轻浮的蝴蝶、饥饿的蜜蜂和嗡嗡营营的雄蜂。

各个房间里当然照耀得灯烛辉煌。墙壁镀金的嵌线上密密地排着灯火;那些除了夸富以外别无是处的家具都大放光彩。欧琴妮小姐的服饰文雅朴素,穿着一件合身的白绸长袍。她惟一的装饰品是一朵半掩在她那乌玉般黑的头发里的白玫瑰,并无一颗珠宝。她的打扮虽然可以表示少女稚气的羞怯,她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相反的自恃的神气。在距她不远的地方,邓格拉司夫人正在与狄布雷、波香和夏多·勒诺闲谈。狄布雷被允许来参加这次庄严的典礼,但象每一个人一样,他并没有得到任何特权。邓格拉司先生被包围在一群财政部官员和与财政部有关的人士中间,正在向他们解释一种新的税收原则,准备将来当时势迫使政府不得不邀他入部参赞大计的时候拿来实施。安德里的手臂上挽着一个歌剧里那种十足的花花公子,正在装出很随便的神气——但多少有点尴尬——向他解释将来的计划,描述凭着他那每年十七万五千里弗的收入,他将怎样向巴黎时髦社会介绍新的奢侈品。人群拥来拥去,象是一道由蓝宝石、红宝石、翡翠、猫眼石和金刚钻所组成的涡流一样。象往常一样,年龄最老的女人装饰得最华丽,而最丑的女人最使人触目。假如那儿有一颗美丽的水仙,或一朵甜蜜的玫瑰,你得仔细搜索才能找到,因为她总是躲在一个角落里,藏在一个戴面巾的母亲或戴孔雀毛帽子的姑母后面的。

在这喧嘈笑闹的人群中,随时可以听到司阍的声音,通报一位金融钜头、军界要员或文学名士的姓名;那时,各个人群里便会随着那个姓名发生一阵轻微的**。但虽然你有权利可以在这儿激起人海的波浪,但多少人却只得到了漠视的一瞥或轻蔑的一笑!当那只金面大时钟上的针指到九点,当那机械思想的钟锤敲打九下的时候,司阍报出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而象触了电一样,全场的人都把他们的视线转向门口。伯爵穿着黑衣服,象他往常一样的简单朴素。他惟一的装饰品是一条极其精细的金链,拖在他的白背心上简直令人难以觉察。伯爵一眼就看到了在客厅一端的邓格拉司夫人,在客厅另一端的邓格拉司先生,以及在他对面的欧琴妮。他首先向男爵夫人走过去,男爵夫人这时正在与维尔福夫人谈天(维尔福夫人是独自来的,因为凡兰蒂依旧还不能走动);然后,他从男爵夫人那儿一直走到——人群中间早已让出一条路给他——欧琴妮那儿,用非常急速而含蓄的辞句向她道贺,以致这位骄傲的女艺术家不得不表示惊奇。亚密莱小姐就在她的身边,她感谢伯爵这样好意地为她写了给意大利剧院的介绍信,并表示她立刻就要用到那些介绍信。离开了这些女太太们以后,基督山发觉他已临近邓格拉司,因为后者已向他迎上来。

完成了这三项社交责任以后,基督山停下来,带着某种人所特有的表情环顾四周,象是在说:“我已完成我的责任,现在让旁人去完成他们的责任吧。”安德里本来在隔壁房间里,这时也已感染到基督山的到达所引起的**,走来向伯爵致意。他发现伯爵已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切盼与他讲话,这是一个不轻易说话而每次说话必有份量的人所常遇的情形。这时,双方的律师到了,他们把草就的文件安排在那张签字用的桌子上;那是一张描金的桌子,四条桌腿雕成狮爪形,桌面上铺着绣金的天鹅绒台毯。律师之中有一位坐下来,其余的仍站着。他们快要宣读那份来参加这个典礼的半数巴黎人都要签字的婚约了。大家都在找一个较好的位置,太太小姐们围成一个圆圈,先生们则采取比较流动的位置,评论着安德里的紧张不安、邓格拉司先生的全神贯注、欧琴妮的从容自若以及男爵夫人在处理文件这类重要大事情时的雍容敏捷的态度。

婚约的时候四处鸦雀无声。但婚约一读完,那几间客厅里便加倍嘈杂起来;那即将属于未婚夫妇的几百万巨款,那些陈列在一个大房间里的礼物以及那位未来新娘的钻石,使人们的耳朵里充满了羡慕的声音。据那些青年男子的评价,邓格拉司小姐的可爱已增加了几倍,她的光彩现在似乎已胜过太阳。至于太太小姐们,毋庸说,她们虽然嫉妒那几百万,但心里却以为她们自己的美丽可以不必用金钱来点缀。安德里被他的朋友包围了起来,在一片道喜和赞美声中,他开始相信他的梦境已变成现实,几乎欢喜得糊涂了。律师庄严地拿起笔,在他的头上巧妙地一挥,说:“诸位,婚约就要签字了。”

按照仪式,第一个签字的是男爵;然后是老卡凡尔康德先生的代表;然后是男爵夫人;男爵夫人之后,才是婚约上的所谓未婚夫妇。男爵接过笔来签了字,然后代表也签了字。男爵夫人扶着维尔福夫人的膀子走近来。“亲爱的,”她一面说,一面接过笔来,“这不恼人吗?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为了上次基督山伯爵几乎险遭不测的那件谋杀案和偷窃案,竟使我们不能得到维尔福先生来观礼。”

“真的!”邓格拉司说,他的口吻象是在说,“哼,我根本不在乎!”

“我的上帝!”基督山走上前来说,“维尔福先生的无法光临,恐怕是我在无意中造成的哩。”

“怎么!您,伯爵?”邓格拉司夫人一边签字一边说,“要真是这样,您可得当心啊,我永远不能宽恕您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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